第二层。
杨逍走到空室门口的时候,逐风正从入定中醒过来。少年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两颊有了血色,目光沉稳清亮。杨逍在门口看了他一息。“突破了?”
逐风站起来,抱拳道:“弟子侥幸,已入第二层。”
杨逍嗯了一声,走进了空室。他目光在逐风的双肩、双臂、腰胯上逐一扫过,像是在审视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剑。转完了他站定了,点了一下头。
“第二层便有了底气了。行。”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可逐风听得出来师父是满意的。杨逍向来吝于夸赞,一个‘行’字,已是极高的评价了。
杨逍在空室中央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掌慢慢地抬了起来。他的经脉尚未完全修复,运功时仍有滞涩之处,可他此刻要演示的不是内力,是招式。
“这些日子你以剑迎敌,遇上刀法沉猛的对手吃了不少亏。”他说着,右掌缓缓推了出去,掌心朝前,五指微张。这一推极慢,慢到能看见他掌缘的空气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上漾开了一圈极轻的涟漪。“剑的长处在于锋锐灵动,短处在于轻薄。你遇上厚背砍刀和重剑的时候以轻搏重,力道上先天便输了一头。”
他收了右掌,换左掌推出。这一推与方才截然不同,掌势沉凝如山,推出去的时候仿佛整间石室的空气都被压实了一层。逐风站在三步之外,感觉到一股绵密而沉厚的掌力从师父的掌心漫了过来,不是劈面而至的刚猛之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渗透过来的柔韧之力,像是被一团看不见的水裹住了。
“四象掌。”杨逍收了掌,双手负在身后。“暗合河洛四象之理,阴阳刚柔并济,化繁为简。这一路掌法我年少时走遍天下就靠的它。往后你不必事事以剑应敌,近身搏击的时候换掌。四象掌不争锋锐,争的是一个‘化’字。对方越重你越柔,他的力道打上来被你的掌力一化,十成力卸去六七成,剩下那三四成你接得住。”
他演了一遍四象掌的起手式。四个方位四种掌势,前推为阳、后引为阴、左挥为刚、右拂为柔,四种劲力在掌心中轮转交替,浑然一体。他演得极慢,每一个掌势的转换都拆解得清清楚楚,让逐风看得分明。演完了他退到一旁,让逐风自己走一遍。
逐风依样走了一遍,前推后引尚可,到了左挥右拂的转换处便生硬了,刚柔之间的衔接断了一息。杨逍走过来,伸手按住了他的右肩,把他的身体摆正了,说:“刚柔的转换不在掌上,在丹田。你丹田中的真气刚入第二层,流转还不够圆融,刚和柔之间有一个顿挫。这个顿挫消不掉的时候,你就用腰来过渡,掌自然就跟上了。”
逐风记下了,又走了几遍。杨逍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拍了拍逐风的肩膀,转身走了。
逐风一个人在空室中继续练。四象掌的掌势在石室中一遍一遍地推出去,掌风拂过石壁上的长明灯,灯焰微微摇曳。他的面容沉静而专注,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眉目间的棱角在灯火中显得比从前硬朗了许多。经过了那一场挡在师父身前的生死搏杀之后,这个少年身上有些东西变了,比从前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像是一柄剑终于被磨出了刃。
这一日午后,杨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让知微替他把鬓发梳理整齐了。知微替他束发的时候问了一句去哪里,他道:“救命之恩,总该正式谢过才是。”
杨棠住在古墓最深处的一间石室中,平日里极少出来走动。知微这些天跟她有过几回交谈,知道她是神雕大侠杨过与古墓派小龙女的后人。长居墓中,不与外界往来,这一代就只有杨棠一人。她生性清冷寡言,却并非不近人情,只是离群索居太久,不太习惯与人相处了。知微是程英的徒弟,论起渊源来两人的先辈是义兄妹,她们之间自有一层旁人没有的亲近。杨棠跟知微聊天的时候话虽不多,可眉目间的清冷会淡去几分,偶尔还会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知微领着杨逍和逐风穿过甬道,到了杨棠的石室门前。知微轻叩了三下石门,过了一阵门从里面开了。
杨棠穿着那身淡黄色的衫子,立在门内。她看了一眼杨逍,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逐风,目光最后落在了知微身上。
知微道:“杨姐姐,他今日特来向你致谢。”
杨逍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他这个人生平狂傲,让他行过如此大礼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可此番杨棠救了他的命,也救了知微和逐风的命,这份恩情他认。
“杨姑娘救命之恩,杨某铭感于心。”他直起身来,目光坦然,“若非姑娘出手,我等三人此刻已是一把枯骨了。此恩不敢言报,往后但有用到杨某之处,姑娘一言便是。”
杨棠看了他一阵。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审视什么。过了一阵她微微点了下头。
“不必言谢。若非知微妹妹的阵法引了我出来,我也不会知道古墓外面出了这些事。”她的声音清而淡,如水过石。“她是程家姨奶奶的传人,我出手是应当的。”
她说完了便侧身让他们进了石室。石室中布置简朴,一桌一椅一榻,石壁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是一个极美的女子,白衣胜雪,面容出尘。知微认得那是小龙女的画像。
杨棠沏了茶。她沏茶的动作极慢极雅,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这是她日常为数不多的仪式。她把茶碗推到三人面前,自己端了一碗,坐在椅子上。
知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古墓中的泉水甘冽清凉,茶叶不知是什么品种,入口有一股极淡的幽香,像是石壁上苔藓的气味。
杨逍也喝了一口。他搁下茶碗,看了一眼石壁上那幅画像,又看了看杨棠。
“杨姑娘一人住在这座古墓,不觉寂寞么。”
知微碰了碰他的手臂,这话问得有些唐突了。可杨棠并未在意,她端着茶碗看了杨逍一眼,目光中没有不悦,“习惯了。”她说,“墓中清静,无人叨扰,日子虽寂寥些,倒也自在。”
她看了一眼知微。“倒是知微妹妹来了之后,热闹了许多。她跟我说了不少外面的事,说了你们的事。”
四人在石室中坐了一阵。杨棠不善言辞,可她似乎很享受这难得的有人相伴的时光。临走的时候杨棠把他们送到了石室门口。知微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内,灯火在她身后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淡黄色的衫子在幽暗的石室中像是一片被遗落在深海中的阳光。
石门合上了。甬道中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杨逍走在知微身旁,沉默了一阵,忽然道:“你师父当年跟神雕大侠杨过时义兄妹,如今因缘际会他们的后人也相识了。两代人的缘分,倒也奇了。”
两代人。两段缘分。一座古墓。
她伸出手去,握住了杨逍的手。杨逍的手指扣进了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两人沿着幽暗的甬道慢慢地往回走,长明灯一盏一盏地在身侧掠过,青白色的光照着他们并肩的影子在石壁上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