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上方的山崖是桃花岛的最高处。
知微沿着崖壁上凿出的石阶攀了上去,杨逍跟在她身后。石阶极陡,有些地方只容半只脚落下,知微走得很熟,杨逍走得也稳,两人一前一后攀到了崖顶。
崖顶是一方不过丈余的平台,三面皆是断崖,下面便是大海。风从三个方向涌上来,猛烈得站不稳的人会被直接掀下去。暮色已深,天与海交接的地方最后一道光正在消退,海面辽阔得看不到边际,墨色的水面上浮着几点极远极小的渔火。
知微在崖边坐了下来,双腿悬在崖沿外面,脚下便是百丈深的崖壁和拍岸的浪涛。杨逍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天地之间只有风声和涛声。人坐在这里,渺小得像是崖壁上的一粒沙。
杨逍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面,四面皆是水,水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了。这座岛是汪洋中的一粒石子,人也渺小的如同砂砾。
他忽然想到一些什么。
“知微。”
“嗯。”
“你师父在这岛上住了多少年?”
知微的目光落在海面上。“我记事起她便在这里了,在岛上将我养大,后来,她带着我到中原去,本来只是想带我长长见识,没想到……”
杨逍沉默了几息,“若是当年在临安你没有死,也没有遇到我。”他的声音低低的,混在涛声里,“你会回来么?回到这岛上来?一直住在这里?到老?到死?”
海浪在崖壁下面碎成了白沫,一层追着一层,永无止息。
知微没有回答,想了想,点点头。
杨逍转过头来看她。暮色中她的面容模糊了,可他看得见她眼中有光,是海面上那几点渔火映进去的,也不全是。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过来。知微靠进了他怀中,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中传出来,震在她的耳畔。
“那你幸好遇到了我。以后我们不住这里。你若不喜欢光明顶,我们在昆仑,在坐忘峰上圈一块地,盖上房子。你种你的草药,教你的徒弟。”他说得极为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桃花岛太偏远了,离我答应带你看的山河太远。我们不住这儿。”
知微埋在他怀里,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眼睛里,落在她被海风吹得有些干的嘴唇上,他低下头来吻了她。
他一只手扣在她的后腰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手指插进了她被海风吹散的头发里。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袂纠缠在一处。他吻得很深很慢,像是要把方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印进她的唇齿之间,每一个字都在这个吻里了。
知微的手从他胸前的衣襟上松开,慢慢地攀上了他的脖颈,环住了他。她回应了这个吻。在这座孤岛的崖顶上,在汪洋大海和满天星斗之间,她环着他的脖颈,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们才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拂在彼此的唇上。海风仍然很大,浪涛仍然不息。可崖顶上这一方丈余的平台,此刻是天地间最安稳的地方。
次日清晨,祭拜程英。
灵堂设在主屋后面一间独立的小室中,门楣上挂着一方旧匾,笔力遒劲,是黄药师的手迹。室中正墙供着两尊灵位。上首是黄药师的牌位,下首是程英的。灵位前设着香炉和供桌,供桌上的香灰已经冷透了,烛台上的蜡烛燃尽了只剩半截蜡头。
知微推开门进去,先将灵堂打扫了一遍。她擦净了灵位上的浮尘,换了新的蜡烛和香,在供桌上摆了几样从山上采来的鲜果。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每一样东西摆好了都要退后一步看看正不正。
杨逍站在灵堂门口等她收拾完了,才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供桌前面站定。灵位上“先师程英之位”几个字端端正正地刻在木牌上,字体娟秀工整。他看了一阵,从供桌上取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了,插在了香炉中。
然后他拿起了供桌旁边搁着的一只酒壶。那是知微昨夜从岛上的地窖中找出来的一壶老酒,封了不知多少年,坛口的泥封都干裂了。他揭了泥封,倒了一杯,搁在供桌上,双手端正地推到了灵位前面。
他站在灵位前,身姿端正,双手负在身后,微微欠了欠身。
“明教光明左使杨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敬前辈一杯薄酒。”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灵堂中极静。
知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杨逍在灵位前又站了一阵,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平静而郑重。“旁的话,往后再来说。”
知微听懂了,她垂下眼,嗯了一声。
阿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银锁照旧挂在脖子里收进了领口。她站在灵位前面,仰头看着“先师程英之位”几个字,又看了看上首黄药师的牌位,面色肃穆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知微在她身旁站定了。“跪下。”
阿卓双膝跪在了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蒲团上,每一下都实实在在的。
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簿子,翻开了。簿子的封面上写着“桃花岛弟子谱系”,纸页泛黄,里面的字迹有新有旧。第一页是黄药师的名字,往后是历代弟子的名录。程英的名字在其中一行,字迹娟秀。程英名字的下面是知微的名字。
知微蘸了墨,在自己名字的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阿卓”二字。
写完了她把簿子合上,放回了供桌上。
“起来吧。”
阿卓从蒲团上站起来。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可她没有哭。她转过头来看着知微,又看了看灵位上程英的名字,挺直了腰。
从此她便是桃花岛的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