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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杨逍·知微番外1 左使夫人笑里藏针,五散人含泪背书[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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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散人上光明顶的时候是八月十三。

这一趟来得很纠结。周颠在外头挨了一掌,胸口三条经脉重伤,已经拖了十几日,越拖越重。本来想去蝴蝶谷寻求医治,胡青牛和王难姑外出了,旁的大夫看过都束手无策。最后的选择就只剩光明顶上的左使夫人程知微了。

可光明顶上坐着杨逍。

当年五散人闹着走的时候话说得太满了。周颠在光明顶上大声嚷嚷“只要杨逍一日在此,我周颠便一日不踏上光明顶半步”,这话传遍了明教上下。如今,只过了几年,光明顶蒸蒸日上,左右使齐心并立,五行旗各归其位,教中也再无人提教主之位的事了。这几人心里都明白,该回来了。可周颠当年那番话说得太死,他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让他低这个头比要他的命还难。

这回受了伤,倒是个机会。

跟周颠说上光明顶的时候,他正趴在一间破庙的干草堆里,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虚汗。他一听光明顶三个字便炸了。

“不去!我死也不去!”

“你不去,伤治不了。”彭和尚道。

“治不了就不治!大不了一死!”

其他几人没再劝,互相对了一个眼色,一拥而上,把周颠从干草堆里架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走。”冷谦道。

几人上了路。一路上周颠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走两步歇一步,歇的时候嘴不闲着,从“冷谦你个叛徒”骂到“说不得你也跟着他们欺负我”。冷谦走在最前头,充耳不闻。

到了光明顶山门的时候,周颠停了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

跟几年前不一样了。山门翻新过了,根根高大的白玉柱子,显得气派又亮堂,五行旗的旗帜在山风中猎猎招展。山道上来来往往的弟子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个个精神抖擞,见了三人纷纷行礼。

周颠看着这些弟子,嘴里的骂声不知不觉小了几分。

雷门门主沈逐风在山门口接了他们,领着几人往里走。走到议事堂前面那片石坪上的时候,杨逍和范遥正好从堂中出来。

杨逍穿着一身白衫,手里捏着一封信,正偏头跟范遥说什么。范遥双手抱在胸前,灰袍散着,嘴角弯着,一副散漫的姿态。

彭和尚上前一步,抱了抱拳。“杨左使。范右使。”

杨逍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他们几人身上掠过,落到了被说不得搀着的周颠身上。看了两息,却什么也没说,转头继续跟范遥说方才的事。

周颠拄着树枝站在那里,歪着头瞪杨逍。杨逍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杨逍!”周颠梗着脖子嚷了一嗓子,嗓门极亮,在石坪上回荡了两个来回。

杨逍的话停了,他偏过头来看周颠,目光极淡。

“你别以为我是来求你的!”周颠的声音又拔高了半截,拔到一半被胸口的疼扯了一下,嘶了一声,可嘴上没停,“老子就是死!死在光明顶上!也不求你杨逍一个字!”

石坪上安静了一息。沈逐风站在廊下,目光冷了一分。

范遥嗤笑一声。

“嘴倒是没伤着。”他道。

周颠瞪了范遥一眼,刚想继续骂,胸口又是一阵绞痛,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差点栽在地上。说不得赶忙扶住了他。

杨逍看着周颠弓在那里疼的嗷嗷直叫的样子。

“嗯。”他道,“看上去还死不了。”

他转过头去,和范遥走远了。

那天晚间,寝房里。

知微坐在窗前的小几旁理药方,杨逍坐在她身旁看信。两人各忙各的,安安静静的。

知微理了一阵药方,搁下了笔。

“今天来的那几个人。”她道。

“嗯。”杨逍没抬头。

“周颠的伤我看了脉案,三条经脉受损,已经拖了十几日了。”

“能治么。”

“能,也不难治。”知微把一张方子叠好搁在一旁,“但我不太想治。”

杨逍的目光从信上移了过来。

知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几个人当年说走就走,把你一个人扔在光明顶上撑着。走的时候话说得多好听,再也不上光明顶……这些年你替明教操了多少心,他们见过么。如今受伤了,倒想起光明顶来了。”

她搁下茶碗。

“我是个大夫,有伤该治。可我也是你的妻子,实在生气。”

杨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可他没有顺着她说,只是把信搁下了,靠回了椅背上。

“五散人武功不差。尤其周颠和冷谦,放到哪都是一流好手。如今抗元大业处处需要人手,他们若肯回来,能顶不少事。”

知微看着他。

“你想让他们回来?”

“的确。”

知微抿了抿嘴,指尖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过了一阵她抬起头来,“行,我治。”

知微的嘴角弯了一弯,杨逍跟她在一起这么久了,这个笑容代表什么他太清楚了。

“治是治。”知微道,“怎么治,你就别管了。”

杨逍看着她嘴角那一弯弧度,也笑了。

“好。”

第二日上午。

知微带着阿卓去了西厢客房。

周颠被安排在了一间敞亮的屋子里,说不得守着他,冷谦坐在旁边椅子上。

知微推门进来,周颠正盘腿坐在床上瞪天花板。他看见知微进来嘴角撇了一下,把头扭到了一边。

知微走到床前搬了张凳子坐下来。

“周先生。”她笑了笑,“我来给你瞧瞧伤。”

“不用瞧!”周颠梗着脖子,“我说了,我死也不——”

知微的声音柔柔的,“我就是个大夫,周先生您别害怕。”

周颠梗着脖子,嚷嚷我才不怕呢,唰的把手伸了出来。

知微搭上了脉,三根手指搁在他腕上闭目听了一阵,眉心微微拢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松开手腕,拿纸笔写了几行字。

“您的三条经脉冲散了,掌力在体内游走多日,现在这些经脉已经开始纠结了。”知微一边写一边道。

周颠歪在床上,眼皮跳了一下。

“不过周先生您不用担心。”知微搁下了笔,转过身来看他,脸上笑意温温和和的。

周颠看着她。

“这个伤,不致命的。”知微的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感了风寒的邻家老伯,“经脉纠结了之后,也就是内力运不出来了,武功虽然是使不了了……”

周颠的脸色变了一分。

“但是日常起居完全不受影响。”知微笑得更温和了,“您吃饭、睡觉、走路,都没问题。干些力气活也吃得消的。挥锄头啊、翻地啊、拉车啊、挑水啊,这些都干得了。周先生身子骨底子好,当个庄稼汉绰绰有余。”

周颠的脸色又变了一分。

“所以周先生大可放心。”知微拍了拍他的手背,温柔极了,“往后的生计不成问题的,您不必太发愁。”

周颠坐在床上,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他是个练了一辈子武的人,武功就是他的命。他虽然嘴上嚷着“大不了不练武了”,但嚷是嚷,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她说‘力气活’的时候他的心凉了一截,她说‘翻地’的时候又凉了一截,她说‘拉车’的时候他的嘴唇开始抖了,她说‘挑水’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她最后那句‘您不必发愁生计’落下来,周颠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脊梁骨上浇了一盆冰水。

“我……”他的嗓音哑了,那股拔高嚷嚷的劲全泄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真的废了?”

“怎么能说废了嘛。”知微歪了歪头,想了想,“就是使不了武功了,旁的都不耽误。”

周颠坐在床上,嘴唇一抖一抖的。过了几息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冷谦在旁边看得心里发酸,铁冠道人直摇头,彭和尚叹气。

说不得坐在椅子上,目光从周颠身上移到了知微脸上。

他看了知微一阵,方才每一句话都挑不出半点毛病,语气温和体贴,还安慰了病人不必担忧生计,可她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我来治’。

说不得站了起来。

“程夫人。周颠的伤,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知微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嘴角还弯着。

“法子倒也不是没有,经脉纠结了若是及时疏通,还有机会恢复的。针灸、汤药、疏导,三管齐下,会有效的。”

周颠的呼吸松了半分。

知微叹气,拿起了方才搁在手边的一卷册子。

“可是,说不得大师,《明教流传中土记》,你读过了吗?”

说不得摇了摇头,其他几位也都是一脸的疑惑。

“真是遗憾啊,这本书五行旗旗主读过了,天地风雷四门门主读过了。”知微合上册子,笑了笑,“我最近也在读,看到明教自波斯传入中土的源流沿革,历代教主的行止,再到这几年明教总坛对各地抗元义军的调度部署,内容引人入胜,沉迷于阅读,手不释卷,实在是没法静心治疗。”

她的目光移到了周颠身上,“真是爱莫能助啊。”

说不得看着她,“程夫人,若是我们念给您听,您也能腾出手来治……”

“不行的,”程知微还是笑得温温柔柔,“我这个人有些神经衰弱,治疗的时候,真的是听不得翻书的声音,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太遗憾了。”

知微把那卷册子搁在了周颠的床头桌上,站起来,佯装送客的样子,“不早了,几位就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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