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赵文棠叹了口气道:“她们不就想激怒我争辩甚至动手,好坐实污蔑人的那些话吗,对谣言来说,自证清白永远是最没用的选择。”
他说这话时神情忽然变得很淡,眼中仿佛在压抑什么。楚西不由怔了怔,但这抹奇怪的神色消失很快,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赵文棠恢复正常,低头看了眼怀里抱的菜,嘀嘀咕咕:“楚老板好小气。”
楚老板听见了,心里的异样烟消云散,好气又好笑道:“那就再奖励你一个秘密,听不听?”
“嗯?”赵文棠立刻精神,耳朵要是长头顶,已经竖得笔直。
楚西在他耳边阴森森低语:“你月钱八十文,现在只剩六十文了。”
赵文棠倏地站定,晴天霹雳击中了似的,张了张嘴,满眼震惊。
“不能白担小气的名声对不对?”楚老板拍拍他的肩大步往前走,笑得意味深长。
赵文棠咽下一口寒凉的空气,连忙追上,十分能屈能伸:“楚老板我错了!”
楚老板不为所动,郎心似铁,去开店铺门。
“楚师傅?楚梓匠?楚兄?”赵文棠一叠声服软,跟在楚西身后进门,见人还没反应,硬着头皮道:“楚哥?哥!”
喊得跟“楚哥哥”似的,顿时让楚西僵在原地。
赵文棠没注意对方骤然停下,猝不及防撞上他后背,整张脸砸在硬邦邦的后脑勺上,痛得“嘶”一声,眼睛反射性闭上。
“你……撞哪儿了?”楚西后脑勺也疼,脚后跟还被踩了一下,转身见赵文棠捂住鼻子,眼睛发红。
他有点想笑,出于善良还是忍住了,“我看看,鼻子?”
这下磕得挺结实,赵文棠摇摇脑袋表达他没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话时鼻音有些粗重,莫名有点可怜巴巴,“那我、我今晚还有饭吃吗?”
楚西:“……”
像是被他的吃饭精神打动,楚西哭笑不得,“行了,不扣你月钱,更不会少了你的饭。”
听到承诺,赵文棠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满足又欣喜道:“原来我能有这么多月钱。”
八十文很多吗?楚西忽然有点愧疚,毕竟外面茶楼酒肆里跑堂和杂役都有三四百文。
赵文棠满眼亮晶晶的,继续轻快道:“等我攒够钱,就在九如坊租个院子,还给你干活儿,到时候你也能省下一大笔。”
“嗯。”楚西应声应得别扭。
原来他一开始就计划要搬出去的,这个念头才冒出来,楚西就觉得胸口有些发堵。外面天色暗了,他强迫自己把这个烦人的念头按下,转身从柜面上拿了火折子点灯。
楚西挑着布灯笼走前面,来到后院,又把灶房门檐上的灯也点亮。
赵文棠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直接去拿中午洗干净的萝卜,意思很明显。
“去煎你的药,就用厢房外那口炉子,吕大夫吩咐早晚各一次,三碗水煎成一碗,用文火。”楚西接过萝卜,毫不留情赶人。
赵文棠对吃药不像常人那般反感,欣然道:“好,别的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楚西想了想,说:“厢房床头矮柜里有账册,你可以先看看。”
赵文棠想起那鬼斧神工般的字迹,心想楚老板实在高看他,不知道现在说他其实大字不识还来不来得及。
不行,楚老板恐怕会真扣他二十文月钱。
赵文棠深吸一口气,勇敢道:“我知道了。”
厢房也亮起了灯,楚西抬眼就能从菜案前的窗户看见赵文棠的人影,这方院子已经很久没有第二个人留过了。
新鲜的白萝卜去皮切丝,楚西手很稳,切起菜又快又匀,刀在掌中听话得不可思议。木菜板发出的剁响几乎没有间隔,不一会儿细丝就排满了。
萝卜丝放进陶盆,加盐腌制杀去水分。
厢房檐下的红泥炉燃起了火,药罐冒出水汽,赵文棠进进出出,搬来个书灯和木凳,一边看火候,一边认真读书卷。
腌制的时间,楚西又切了些腊肉丁和白天剩下的葱白,取面和猪油擀油酥皮……这些做法都是以前父亲教他的。老木匠总夸他手巧、人稳当还聪明,学什么都快,去世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见楚西娶个媳妇,弥留的时候还念叨,他要是走了,楚西就只剩一个人了。
楚西会想,也不是一个人,这不还有棵能结果的樱桃树。
每年春去冬来,父亲喜欢陪他在樱桃树下刨榫卯、做木刻、纳凉小憩。父子俩在入夏后埋一坛樱桃酒,中秋时就着月饼和甜酒看月亮,喝不完的等腊月时用小火炉温来暖身。
樱桃树陪着他,就当父亲还陪着他。
萝卜丝腌好,挤掉水分,加麻油、腊肉丁、葱白、盐和一点点糖调成馅儿,馅儿心分成小份,包进擀好的油酥皮里捏成又亮又白的面球,看起来就像把月亮摘下来把玩。
今夜是个晴夜,还是十五,天上正好是满月。
不同于掌中的月亮,天上的满月是活的,正在用银线织纱。楚西目之所及就是这方小院和小院中的人,于是银纱落在樱桃树上,披在灯火旁安静看书的赵文棠肩头。
说不清到底是月色温柔了人,还是因为人才显得月色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