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琳娜觉得她很可笑。

艾滋病歧视，这个词以前对埃琳娜来说只是一个概念，新闻里的某个标题，社交媒体上某个陌生人发的帖子，离她的生活很远很远。但现在这个词有了具体的形状，它就是纳迪亚的嘴角，纳迪亚的眉毛，纳迪亚的眼神。

马丁老师同样注意到了脸色难看的纳迪亚：“难道你不觉得吗？纳迪亚？”

纳迪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用那种自认为很理性的语气说道：“我还是不要评论了，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这番假惺惺的言论让埃琳娜觉得反胃至极。她忍不住嗤笑出声，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天啊——你这张嘴要是能跟上你的伪善也不至于说出这么蠢的话。”

“埃琳娜！闭嘴！”马丁老师训斥道，“我不想再听到你发出任何声音！”

……

午休时，玛丽娜找到了独自在教室里完成作业的埃琳娜，埃琳娜刚把钢笔帽扣上，便看见了倚在门边的玛丽娜。

两个人静静的望着彼此，没有像以前那样刻意的锋利，也没有假装没看到的躲闪。

埃琳娜看着这个她曾经可以毫无保留地分享一切的人，这曾是她最好的朋友，那个曾经无数次和她在深夜的电话里哭着说害怕长大的女孩。

此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却又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巨大鸿沟。

也许是这一次埃琳娜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竖起满身的刺，这种默许赋予了玛丽娜勇气。她走过来，在埃琳娜身边的座位坐了下来，这种小心翼翼让埃琳娜的心被刺痛了一下。

玛丽娜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上午的事……谢谢你。”

埃琳娜先是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玛丽娜要说的是这个。她还以为玛丽娜是来说别的，来诉苦，抱怨命运不公，哭自己有多惨。她的大脑已经准备好了一套防御机制，一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说辞。

但玛丽娜说的是谢谢她。

这三个字让埃琳娜准备好的所有坚硬的东西都落了空。

“我只是不喜欢她。”埃琳娜说，她不打算在玛丽娜面前扮演一个宽容大度的角色，更何况，她不想让玛丽娜误以为这代表着原谅，或者代表着她们还能回到从前。

但这让埃琳娜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在玛丽娜的成人礼上，她被吐了一身，是玛丽娜冲过来把她拉走的，带她上楼，给她找自己的裙子换。

后来她们吵架了，吵得很凶，那一幕被彻底掩盖在愤怒之下。

这件事忽然从脑海中里浮现出来，让埃琳娜觉得喉咙有点堵。

“我是认真的。”玛丽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你能这么说，对我很重要。”

埃琳娜没有接这一句话。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跟你说这些话，我知道是我搞砸了一切，我不指望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很感激，谢谢你今天没有落井下石。”

埃琳娜静静的看着她。

曾经她们之间隔着的是背叛和愤怒，现在这些还在，但似乎又被什么东西覆盖住了。也许是时间，也许只是因为此刻她们都太过疲倦，暂时无力去维持那份尖锐的对立。

“你也看到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了，没有什么比别人的怜悯和恐惧更糟糕了。”玛丽娜干巴巴的笑着，那笑容有几分苦涩。

“别管那些人，你难道指望他们懂什么。”埃琳娜转过头，认真的看着玛丽娜，语气竟有一丝无奈。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埃琳娜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

玛丽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瞬，但埃琳娜接下来的话，让她脸上的神采迅速黯淡下来。

“你知道这不意味着我们能和好如初，对吧？”

埃琳娜的声音很平静，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埃琳娜看着玛丽娜那双迅速黯淡的眼睛，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但她又觉得不应该。她认为自己不需要为这句话道歉，因为这是事实，但更不需要用一句安慰来冲淡这句话的分量，因为那是对她自己过去一年所有痛苦的不尊重。

埃琳娜犹豫着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我也知道你背负了我无法想象的东西很久……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就是我们没法回到过去了。”

玛丽娜终于忍不住了，一滴眼泪滑落下来，她急忙用手背去擦，声音哽咽：“那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了吗？”

埃琳娜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在过去的一年里，她想到的是很多个不同的答案。

有时候埃琳娜觉得她们连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之间至少没有恨，那会是仇人吗？

埃琳娜在今天上午就知道了答案。

好像也不是仇人，她们之间的情谊是真实的，即使变质了，也不代表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在她心里最深处的地方，玛丽娜依然是那个她不愿意看到被欺负的人。

此时此刻，埃琳娜认清了一件事，即使她和玛丽娜分道扬镳，即使她们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位置，但这不意味着她们必须一直站在对立面互相指责。

她可以往前走。

她们都可以。

“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埃琳娜说，“玛丽娜，别指望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