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信:
哥哥,我没有去找你说的丛先生。地址在火车上被人偷了,我在一个有荷花池的地方下了车。你还记得吗?当时我们都给四妹取好了名字,就叫荷花,可惜她没有如愿来到这个世界上。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找了个老师的工作,也找了个住处,可以养活自己。
第二封信:
哥哥,这是我第一笔工资,你拿着带双穗去看牙吧。上次信里你说准备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双穗长大了,有些事你可以交给他了。你不能只为我们而活。
第三封信:
哥哥,我谈恋爱了。那个人长得可神气了,不比你差哦。他在工厂里干活,人很勤快,还会唱戏曲。上个月,我去了他们家,他家还住着一个婆婆,姓程。他说阿婆是他妈妈还在时好心留下的,会交租金给他,让我别嫌弃。哥哥,其实我挺喜欢那个阿婆的,她会绣衣服。你知道吗,她让我想起了外婆。
第四封信:
哥哥,上一封信是谁替你寄的信?他说你在封闭训练,不能和外界联系。那我只能这么告诉你了——荷双林,我结婚了哦!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妈妈爸爸和弟弟吧,哈哈哈哈哈哈,我比你先幸福哦。
哥哥,我不回去了。我知道我离开不久后,雷智勤把家里砸了,我也知道妈妈没做好月子留下了病根。虽然你都没在信里说过,但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你告诉爸爸妈妈我还好,让他们别来看我了,就当女儿送了人家。我太亏欠你们,这辈子没办法报答了。
哥哥,我很幸福。
第五封信:
哥哥,原来替你写信的人是丛先生。我就说他的字比你好看。你现在在他那里做事吗?你去了北城?可之前你告诉我要去西北呢。
最近我正式搬来小松住了,这里的冬天很冷,和西香的根本不一样。算了,谁让它夏天那么漂亮呢,饶了它了。
哥哥,我怀孕了,预产期在十二月。
哥哥,我好想你们。
第六封信:
丛先生,事情我知道了。谢谢您一直照顾荷双林,那些钱我还是打回去了,您给爸爸妈妈吧,他们还需要人照顾。
我最近刚出院不久,最近家里很乱。
我不想瞒您,想必您也知道。
他是来看我的路上临时去救灾,所以出了事。那不是他必须去做的,他还是去了。那些人告诉我,去救灾前,他刚从池塘里摘了几片荷叶,放在住的地方,用报纸包着,想送给他快出生的侄子。
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当时的心情,可能就想跳下去,一了百了了。
可是,儿子在旁边哇哇地大哭。
他明明是个早产儿,还特别瘦,不知怎么,竟然哭得那么有劲儿。
丛先生,我当时就不想死了。
我想那是哥哥的命,也是我的命。只是时隔多年,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终究未能如愿。
我知道,您不比我伤心得少。我没有什么好劝您的。
我很抱歉,这是我欠您的。
第七封信:
丛先生,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给您寄信。
之前我丈夫发现了这些年您寄来的信,以及汇来的钱,他不太开心。他可能误会了几年前您前来拜访的目的,我也不太想告诉他。我知道,这是你和我哥的事。
所以,那年之后,我没有再主动联系过您。
我很感激,您把双穗他们照顾得很好。
有一件事,我想如实告诉您。换句话说,我也没有人可以倾诉,只有告诉您,我才没有负担。
我生病了,可能不大会好了。
但也奇怪,我最近怀孕了。
我现在这个身体其实不适合再孕育孩子,可是前两天我去县里买东西,路过车站时遇到一个算命的女人。
那天我没想算命,但因为是妈妈的祭日,我便想让她算算妈妈在天上还好不好。
算命的告诉我,多年前那个没能活下的生命,将重新进入轮回,回到我的身边。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骗子,但我最近越来越有预感,她要来了。
我好开心啊。
不知道她到底是谁,是没能出生的妹妹也好,是妈妈的也罢。
我好开心。
反正都要离开,早一些离开,去陪陪哥哥,有什么不好呢?
这样还能多留下一个人,陪陪荷叶,陪陪他们的爸爸。
丛先生,十几年前,我离开西香村,哥哥让我去北城找您。可惜路上行李被人偷,我留在了辽城。也许,那一天,我的行李没有被偷,一切都可能变得不再一样。
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要拜托您。
我的荷叶,他是一个坚强的孩子,虽然不善言辞,但很善良。如果我走后,未来他遇到了天大的、无法解决的事,我希望您能拉他一把。他太为别人着想,和我哥一样。我担心他苦了自己。
我的丈夫,是一头倔驴。我执意要生下孩子,他可能终究不能理解。但我知道,他前半辈子过得很苦,遇到了我这个短命的女人,终究是苦上加苦。现在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太好,但我相信他能撑住,所以您不用出手帮忙。
您知道我的,最怕欠下人情,让我这辈子体面一些吧,欠得不要太多了。
丛先生,谢谢您。
眼泪浸润了信纸,荷双婷的孩子泣不成声。
“小叶子,妈妈快要离开了。在等待离开的时间里,我总是想起刚刚出生的你。你早产,很瘦很小,出生时连喝奶的劲儿都没有。我看着你,特别地自责,觉得自己没有好好保护你。妈妈这辈子是个不大有出息的人,想要保护的人很多,却统统无能为力。
小叶子,因为私欲,我留下了妹妹。你是个好孩子,一定会像我的哥哥一样,竭尽全力地保护她。可妈妈我也当过妹妹,所以你不用担惊受怕,因为她也是我的女儿,她一定有足够的生命力走好自己的路。
荷叶,你是我生命的延续,是我在爱、徘徊以及成熟之路中,孕育出的最伟大的生命。所以,小叶子,妈妈祝福你走很远很远的路,看很多很多的风景,认识很多很多的朋友,直到很老很老,再来和我相见。
花儿,我是妈妈。你的名字,我在少女时代就呼唤过。妈妈很抱歉,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却没有能力陪伴你。但请你永远记住,你不是我的累赘,也不是让我离开这个世界的导火索。你是妈妈生命最后时刻做的一场最美妙的梦,可惜你治愈了妈妈,妈妈却无法回馈于你。
亲爱的女儿,你和妈妈一样有着伟大的性别,这个世界未必对我们仁慈,但也不会忍心一个强大灵魂就此凋零。未来的你,一定会被这个世界看见,但最重要的是,请你先看见自己。妈妈在注视着你。
孩子们,你们是彼此的软肋,是彼此的利剑。世界在眼前绽放,浩瀚辉煌、炫目多彩,请君用力撷取、放肆驰骋!”
歌词本最后一页的寄语,是荷双婷在寄出它时留下一段话,时隔这么多年,再次回到荷叶手中。
一切好像是荷双婷计算好的,又好像是命运对她的怜悯。
不久后,荷叶离开了西香村。
他知道了那个停机坪的老板姓“丛”,也知道了小舅舅和外公搬去了北城。
临行前,浚海叔叔骑着三轮车来送他。
“好小子,记得再回来看我。”他塞给他一件衣服,“这是你大舅以前的衬衫,我妈那年给他缝的,谁知道他没能回来,现在送给你了。样式是老了点,但是也不算丑吧。”
“嗯。”
“还有这个,米粉店老板托我给你的,你收着。”
荷叶撕开那个信封,里面竟是一张荷双林和米粉店老板的合照。
“他说双林救过他的女儿,他让我谢谢你。”
男孩抚摸着照片,薄膜处早已被老茧划出擦痕。
“路上好好的,我妈说常回家看看。”
“嗯,再会海叔。”
荷叶还是买了飞机票回去,下一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还想再仔细看看这片广袤的土地。
飞机在不断升高,他的命把握在飞行员的手中。
他像是一根长长的风筝,一头连接着小松,一头连接着南城,还有一头连接着西香。
这是迄今为止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三个地方。
不知为何,荷叶的心胸变得特别开阔。
南城变得越来越小,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小舅舅后来的牙装上了吗?
湿润一点点被吮吸,落地时,东城干爽一片。
荷叶跑出廊桥,飞奔地朝一个方向而去。他跑得很快,连同衣角都被卷起,惹得机场的路人频频侧目。
“师傅,我要去润园。”
“小伙子,这么大包小包,着急回家呢?”
荷叶才恍然,“不是,找人。”
“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人。”
男孩一愣,他忘记问屈玉覃在不在家里了。喘气间,他播出了那串熟悉的数字。
没有人接。
他又打了个两次,还是没人接听。无奈之下,他只能给屈飞雁拨去。
“哦,你不知道吗?他这几天去北城了。“
“去北城做什么?”荷叶微愣。
“忙转学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