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比如，林见微在医院里昏迷数日奇迹般苏醒。

比如，她不再做那个重复的梦。

比如，她从研究生毕业，攻读博士学位，成为考古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

可有些东西，五年也改变不了。

比如，她脖子上那枚从不摘下的玉佩。

比如，她每个深夜想起那个叫姜瑶的女人，都控制不住地落泪。

比如，她一直在寻找与娲城有关的记载，她翻遍了所有她能找到的史书，都没找到。

正当她绝望的时候，在一本地方志的《代族本纪》里找到了这样的记载：姜氏瑶因貌美被献于娲城城主。入宫后，狐媚惑主，使城主荒废朝政，宠信奸佞，残害忠良。百姓怨声载道，路有饿殍。代族不忍苍生受苦，乃兴义师，讨伐暴政。城破之日，姜氏伏诛，城主自焚。娲城百姓，喜迎王师。

林见微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第一遍，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二遍，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第三遍，眼泪模糊了视线。

“妖妃姜氏……狐媚惑主……荒废朝政……残害忠良……”

她，被写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妃。

她的城，被写成了昏君当道的暴政之地。

而发起战争的侵略者，被写成了替天行道的义师。

她的勇敢、忠诚、牺牲都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妖妃狐媚惑主。

林见微把书合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不是哭，是愤怒。

阅览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落在她颤抖的肩背上。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伏在桌上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抬起头，眼眶通红。

心爱的人保家卫民战死沙场，却被污蔑成红颜祸水。

如今，她和她的城都深埋地下，又或许早已被侵略者毁尸灭迹。

但哪怕只有一丝丝希望，林见微都不会放弃。

她发誓，她要用考古发现的实物证据推翻它们，让那座城重见天日，还她清白。

“林见微？林见微！”

李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林见微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档里只打了三行字。

“张姐让你去趟办公室。”李佳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好像是那个女娲文明探源项目的事，听说有企业家愿意赞助了。”

张姐名叫张莉，是考古研究院的副研究员。

去年年底，有村民发现了疑似女娲形象的青铜碎片，但院里更倾向于另一个王陵挖掘项目，资金不足，无法继续，她之前联系了许多企业都无果。

林见微朝李佳点点头，关掉文档，起身往办公室走。

来到办公室，林见微敲了敲门。

“请进。”

一进去，林见微就看见张莉正招呼着什么人。

那人背对着门坐在沙发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见微，来来来。”张莉朝她招手，“这位是姚氏集团的姚总，咱们这次女娲文明探源项目的赞助人。”

沙发上的女人站起来，转过身。

林见微的动作一顿，眼前这个女人五官深邃，眉眼冷厉，身材高挑，气质干练，戴着金丝框眼镜，自带气场。

特别是那双眼睛，让她莫名觉得很熟悉。

“林博士你好，我是姚怀瑾。”

这个女人不仅眉宇之间很像姜瑶，连声音都好像。

林见微猛地回过神，“姚总好，我是林见微。”

姚怀瑾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也有茧。

“请坐。”姚怀瑾松开手，示意她坐下。

张莉在旁边殷勤地介绍着项目背景、研究意义和经费预算。

林见微坐在对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姚怀瑾身上，她倒茶的动作，她翻阅资料时微微蹙眉的习惯，她听张莉讲话时偶尔点头的幅度，都让她觉得好熟悉。

原来网上那句“后来，有人三分像你，我便慌了神”是真的。

“林博士，”姚怀瑾忽然转向她，“能说说你为什么报名这个项目吗？”

这个问题，张莉之前让她准备了标准答案：专业对口、研究兴趣、学术前景等等。

可此刻，对着那双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几息，她开口：“越是久远的历史，越容易被篡改、被美化。我们看到的往往是胜利者想让我们看到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姚怀瑾脸上。

“我想让那些被遗忘的人，被重新记住，想让那些被遗忘的文物，重见天日。”

办公室安静极了。

张莉看了看林见微，又看了看姚怀瑾，脸上写满了“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会说话”的尴尬。

她正想打圆场，姚怀瑾却忽然笑了。

“说得好。”姚怀瑾站起来，朝林见微伸出手，“欢迎加入。”

林见微握住那只手，“谢谢。”

张莉也有些诧异，姚怀瑾要求一向很高，之前好几个比林见微经验更为丰富的研究员都没能通过她的面试，这次居然这么简单就让林见微过了。

“见微，恭喜你啊。我和姚总还有点事要谈，你先出去吧。”

“好的。”

结束后，林见微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一方面，她有些疑惑，如果刚才是面试，那也太快了，就问了一个问题，就通过了？

另一方面，她想再见那个女人一次。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林博士还没走？”

林见微转身，看见姚怀瑾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在等您。”

姚怀瑾来了兴致，“等我？”

“我有两个问题，想问姚总。”

“请说。”

“刚才就算是面试吗？姚总只问了我一个问题，就让我过了？我刚毕业不久，资历尚浅......”

姚怀瑾很少打断人说话，但此刻她已经知晓林见微想问什么。

“资历不重要。我的项目一向是有能者居之。”

有能者居之。

好熟悉的一句话，她也曾说过。

姚怀瑾顿了顿，继续补充：“我很喜欢你的理由。”

“谢谢姚总。”

姚怀瑾礼貌微笑，“还有一个问题是什么？

“我想问，姚总为何会赞助我们这个项目？”

“我们集团的产业板块之一就是文化科技，而且我个人对女娲文化非常感兴趣。女娲捏土造人，炼石补天，是创世女神，是大地之母。我既然有能力，没有理由不出一份力。”

姚怀瑾的回答出乎林见微的意料，她发现，眼前这个企业家，好像确实和她印象中的企业家不太一样。

“真希望这世界上能有更多像姚总这样的企业家。”

“林博士过奖了。”

姚怀瑾抬头，目光落在走廊墙上的海报上。

“我看过林博士的资料，你对女娲文化很有研究。”

“很有研究谈不上，但确实很有兴趣，硕士论文写的就是女娲信仰的流变。”

“流变。”姚怀瑾重复这个词，“你觉得，女娲的形象，从古至今变过吗？”

林见微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没想过姚怀瑾会问这种问题。

“变过，而且变化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