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安生些。”
听得桃子这一声稍有异常,念无恙往前一步,但想众师门都在那里应不会有什么,看着桃子回到师姐身旁便放下心,收回目光,将手按在剑柄上。
就算是不可能的事情,她也愿意一试。
玄晖低眸看着她,“公平起见,我不使剑,在两百道剑招内你的剑能刺破我身上任何一处,算你赢。”
众人:…..
他们就不应该在玄晖说出“公平起见”那四个字时心存一丝幻想。
念无恙:“好。”
听她答应,玄晖一拂袖,带动出一股水流,越升越高,形成一个巨大的水波形结界将二人与周围环境隔开。
成义真道:“似水流年。”
离将问:“那是什么?”
“结界的一种,外面的人只能看见里面的情况,听不到声音,也不能进去。”
此时天色一暗,这结界将周围半里都照得清清楚楚,只见念无恙抖动长剑,迅速玄晖袖中刺去。
“你觉得她会赢吗?”
听到回答,寂无踪转头见泛风正双目紧盯那结界中的两人,“何必看得这样认真,结果如何,全在他心意。”
泛风意识到仙主正在和自己说话,“是,弟子只是在想这女子的功法不低。”
“没错,居然已经是上清境。”
将近五十个回合过去,念无恙始终只是刺向玄晖双袖,每次总被他躲过,玄晖脚步一迈,侧身两指夹住她的剑,
“为何不抬头看我?”
念无恙一直避开和他直接的目光接触,自己也不知是许一欢的原因多一些,还是因为那晚的吻。
她手肘往后,将剑抽走,但玄晖见她不答,指间生力,念无恙一抽不中,反倒被这力带的往前踉跄几步。
她瞳孔睁大,忽得靠近玄晖,仓皇之中忽然想起下山不久的某天晚上,投宿客栈,有人从窗口跃进,她没看清是谁,剑就已经刺了出去,
许一欢也是这样偏身一躲。
那时她总想要他的命。
不过是短短一瞬,玄晖见女子愣怔,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下,音色沉静:“这种时候还能走神吗?”
如梦出醒,记起那日许一欢倒在自己面前的情景,念无恙抿唇,“是。”
阿黛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结界中的二人,见念无恙转身,这次是刺向玄晖胸口,肩膀,大腿等处,完全不似先前,
“父王,怎么她剑招忽得变了?”
成义真看得清楚,“那又如何,里面的那个人完全是在陪她玩。”
阿黛攥拳,早知不问了。
“手腕能这样握剑?抬高一些。”
“不行,你这背后完全是空门,清微上仙就是这么教你的?”
“速度太慢,力道太小。”
“…..”
又是数十回合过去,玄晖不像在和她比试,更像是给她拆招讲解,而且是对她的招数很不满意,念无恙在南无岛的时候每天兢兢业业的练习剑术,很少能得到他夸赞,高兴的时候便是轻描淡写指导两句。
她心想你是师尊,我自然是敌不过你的,也不用在这时候连带着紫微上仙一同贬低,不禁有些挫败,连带着恼意,咻的声猛力刺出去的一剑,手臂差点脱臼。
他不是说力道不够么,那就偏偏大力给他看。
念无恙平日性格也不是如此,只是这些天来种种事情发生太多,全在脑中挤成一团累得她无暇思考,顺着玄晖话便将剑招使了出来,章法之类的更没有细想。
只是这样一来轻灵度便不够,收回来也不够迅速,念无恙以为又要被他呛,谁知玄晖忽得绕到她身后,冷声,
“你去过血穴?”
念无恙不知他突然怎么一问是什么意思,只惦记着只剩最后二十个回合,要是再碰不到他就输了。
因此没有回答,正要反剑刺出,男人的手掌忽然拂过她肩膀,掌心覆盖在她的手面上,“刚才你只要稍微往前一寸,就能碰到我。”
温热的呼吸就落在她耳畔,语调却是很冷,“可惜,”他膝盖往前稍稍一送撞向她的腿,念无恙穴道一麻,不受控制的往前迈了步,“你只顾着用力,却忘记与对手之间的距离。”
如果说先前还能有什么解释,那么现在这副场景,玄晖从后面拥住念无恙,二人共同看向剑尖所指的方向。
说完,玄晖迅速离开,
离将:“只剩下最后一招。”
“最后一招。”玄晖提醒,说完,右掌忽得挥出,直直向她袭来,这一百九十九招里,念无恙根本没有碰到过他衣角,就算再来三百招也是无济于事。
他脸上的表情和刚进来时毫无差别,念无恙知道,那是势在必得,那是掌控之中。
她怎么可能赢得了他,他又怎么可能为了她撤离葬背河,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她认清现实。
看,无论怎么样,在他面前,她永远不能有丝毫反抗。
许一欢已经是最好的例子,是她违抗命令的后果。
玄晖的动作并不快,只要她想便可以躲开,他也是在给她选择,可是在这短短时间内,念无恙已经思考了许多事情,加上前面一百九十九招近似玩笑的招数,此刻心中的念头便是我偏不认输,师尊一掌打死了她,那也没什么。
于是这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功力,这是她进入上真境后第一次发挥出内力,手臂上带动的跃彩青光,可掌心相对的瞬间,却没有预料中的强大震力,犹如打了个空。
玄晖并没有在掌上施加任何功力!
念无恙在想收手已经晚了,这一掌实打实的全部打出去,她震惊的抬头,男人脸上面容的变化放大,她清楚的看到他身躯微微震了下,眸光颤动。
她正要收手,掌心却好似粘住一般,随之而来的对面的金属性灵炁,这些天最渴望的东西,周身所流经之处,轻盈舒适。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明明眼见金光倒向念无恙,可为何她还好好的站在那里!
念无恙看向他,他这是做什么?
玄晖最后这一招竟然是给她输送灵炁!
这算什么,她拼尽全力使出的这最后一招,他不但不接,反而给她修复灵台?
她所努力做的一切在他看来就这么可笑吗?他就这样看不起她么。
念无恙左手猛的击向右臂隔断这链路,她本身也受力往后退了两步,要知道这二人灵炁输送之时,要是强行从外阻断,对两方灵脉都会造成损伤。
而念无恙竟是受炁一方,方才又在体内生出另外一股元炁去阻挡这外部灵炁输入,因此一瞬间在胸口形成一股抵抗之力,气口一堵,一股鲜血涌上。
她身子直往后退,结界外的众人只道是玄晖这一掌打的念无恙受伤吐血。
“看来还是南界仙主赢了。”
“这早就是必然的事情。”
在她挥掌之后,玄晖同样被震的往后退了两步,接着反应过来就上前扶住踉跄不稳的她,“你这又是何必。”
突然,嗤得一声轻响。
玄晖低头,原来是她左手握着的剑,划过了他俯上来的衣袍。
结界化作云烟散去,掉落下来的一颗水珠滴在念无恙双目之间,有点凉。
她输了,输的彻底,输的毫无悬念。
“我输了。”
念无恙睁大的双眸中映出他淡然的神色。
“什么,刚才那一下也算?那明明是罗华仙主自己过去的。”
“哼哼,小姑娘家的苦肉计罢了。”
成义真道,“仙主,即便方才那一式勉强算念姑娘赢,那也是第二百零一招了。”
“是吗?”玄晖抬手,将念无恙额间的水珠抹去,站起来看着他道,“我方才是怎么说的。”
泛风行了一礼,“罗华仙主方才亲口说到在两百道剑招……”
他意识到什么,忽得一停。
寂无踪道:“你说的两百招,我们都数的清清楚楚,可不能抵赖。”
泛风低声,“仙主,是剑招。”
寂无踪神情一变。
玄晖哼了声,“所以那前面一掌并不算,看来北海仙主眼睛是可以,耳朵却不怎么样。”
寂无踪:“……”
“罗华仙主如此一意孤行,任凭心意做事,可曾想过怎样向玉清子掌门交代。”
“不劳北海仙主费心。”玄晖说罢,看向念无恙,“还能走吗?”
离将:“今日真是开了眼,做徒弟的居然敢对师尊动手。”
念无恙并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我不回去。”
玄晖衣袍下的手握了握,凝神望着她,“你说什么?”
念无恙站起来,“你说我赢了。”
“是。”
”那,我可以不和你回去。”
玄晖冰冷的声音将她话中的犹豫击碎,“谁给你的选择,这场对决只关系仙域和魔界,而不关你的事。”
惊讶,难堪,愤恨,念无恙咬唇,呼吸渐渐发紧,他怎么能够在杀了许一欢之后,还能如此平静的命令她,一如往昔。
他又凭什么认为,她就一定会跟他回去。
因为离不开他么。
念无恙再次问了今天的第二个问题,问她的师尊,“你为什么要毁去魔界的续魂枝?”
唐溟珑没预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看向玄晖。
夜深露重,葬背河山脚更是阴气逼人,冷风顺着衣袖往心口钻,身体一寸寸凉下去。
玄晖眼眸微眯,盯着念无恙的脸,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变了。”
像是忽然由人打了一耳光,念无恙眼眶发热,一时有些目眩,抬起头看他。
可怎么都看不清看不懂他的表情。
所有的痛苦都及不上最亲近之人这一句,你变了。
在她所有解释辩解否认的话语还没到嘴边时,玄晖背过身,一步步的往外走,没有丝毫停留,说出令她几乎晕过去的话,
“从今日起,念无恙再不属于我玄晖门下,此生不准踏入南无岛半步,若有违此令,诛之,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