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南无岛地界，念无恙反倒犹豫起来，师尊已经将她逐出山门，此生不得再入，否则人人可以诛杀。

树叶层层叠叠，仿佛连空气都稀薄了许多，旁边一个参天大树，几月前她第一次下山还曾经在这树下打坐。

远远的听见一阵咒骂的声音，最前面的那个人将一个类似符牌的东西狠命扔在地上，似乎还不解恨，又重重踩上几脚，

“他妈的好不容易过了筛选，还没学一个月居然就给人家灭了全门。”

银冠朱袍，南无岛的服饰，念无恙几步走过去，心脏突突跳个不停，“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人打量了眼念无恙，以为她是前来求师的弟子，面带嘲讽，“劝你还是别去，选其他三域哪个都行，这南无岛就是整个仙域之耻。”

他没注意到念无恙握紧的拳头，还将外袍脱掉扔在地上，“这一域仙主竟是魔界的人，整个岛上供养的都是魔物！他妈的真是浪费我的时间，还以为玄晖是多么厉害的人。”

旁边的同伴道，“他厉害是事实。”

这人一想也对，愣了下，“那又如何，正邪势不两立！”

“师尊他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师尊？”这人眼中有些迷惘，看着念无恙往南无岛的方向跑去，喊道，“你是谁？喂。”

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魔气。

山脚下聚集着一大片人，岛上孤魂盘踞，嚎叫狂吠，怨气冲天，念无恙飞身上山，地上伤者成群，药殿倒塌，右边房舍有烧焦的痕迹，里面一片狼藉，其余弟子不知去向，

药炉后露出一角白色衣袍，有个人倒在那里，念无恙连忙过去将她扶起，她记得这个药殿的女子。

“发生了什么事情，几位上仙在哪里？”

胡雪厌慢慢睁开眼，涣散的瞳孔一经聚焦，看清抱着自己的人，双手奋力一推，念无恙没有防备往后倒去，下意识抓住旁边的东西维持稳定，刚一触碰，手背立刻感受到一阵热浪。

那是一只炉台，里面的黑煤未尽，掌心烫出了水泡。

念无恙被她看得一颗心只往下坠，胡雪厌嘴唇动了动，语气中满是恨意，“都怪你，是你带来了魔界的人。”

紧接着她右手突然一旋，念无恙看出这是手诀，立刻趴下身滚到一边，噗的一声，一支黑色的藤蔓从炉台穿过，整只炉台立刻四分五裂，若不是她躲避及时，这藤蔓贯穿的就将会是她的身体。

胡雪厌受伤过重，发出这重重一势也因虚脱晕了过去。

念无恙扶了下额角的灰，从外间抽屉里找出一大把补炁丸药装在包里，在胡雪厌嘴里塞了两粒，然后将她放在里间的墙角坐好，垂眸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挥手在外施了层结界。

魔界的人，是唐溟珑，还是金角鹏？一众魔将突然从殿前跑过，念无恙侧身用门将身体挡住，紧随其后。

八角亭外，池里漂浮着死鱼。

前面的魔将步伐慢了下来，念无恙手一攀，跳上一方山石后，见到站在石台上的男子。

不好，这些魔将是冲着他去的，她没来得及思考应英怎会在这里，脱口便出，

“应英，小——”这个心字梗在喉中，因为她看见应英手中的长剑陡然往前刺出，而这长剑的对面，是清仪。

念无恙双目骤缩，“师姐！”

如日色稀薄的冬日，枯叶从光秃秃的树枝颤巍巍的飘下。

清仪握住她的手，双睫抖簌，口中溢出鲜血，“魔界…的人。”她闭目轻轻摇头，意思是不可相识，让念无恙尽早回头，“快跑。”清仪五脏六腑已在先前和应英的争斗中损坏，坚持说完这两个字，手无力的垂下去，没了气息。

“师姐，师姐。”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应英，忽然那日在血穴听到唐溟珑对面站着的男子声音十分熟悉，两道黑色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念无恙抬头，身后魔将手执长戟，他衣袍上斑斑血迹。

应英是魔界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

应英以为念无恙在问自己为什么杀了清仪，“我好心救你们岛上的人，她却一心想取我性命。”

可她却接着说，“为什么我那日要救你。”

应英：“要怪就怪你太心软了，还喜欢多管闲事，我一出伽兰国便立刻有魔界的人接应，要不然你觉得我能逃出西域？”

“你潜伏西域是为了什么，陆萍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么。”

应英没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那个小丫头，我本来想让她帮我偷出千年灵参，谁知道她这么没用，作为王后最看重的菩子居然没有办法弄到千年灵参，还想着要和我一起私奔。我只能用点小办法，斩断这段情缘咯。”

念无恙抱着清仪，想起当日的陆萍，“她在临死前都在为你求情。”

应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个女人，她真的以为我会喜欢她？没有价值的蠢物。”

“清仪。”

念无恙刚抽出剑，突然七把剑直指她，每一个人都是她昔日的师姐，风以冷道，“谁准你过来的，你知道踏入此间的后果。”

应英往后退了一步。

清妩脸上满是痛惜，“你是和他们一起来的？”

没有责怪她带来了魔界的人，而是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剑鞘点膝，念无恙腿一软跪了下去。

风问没想到她居然不躲。

风以冷道，“此为南无岛叛徒，见之即诛。”

念无恙道，“死在师，”她原本想说师姐，但看到忽然指住喉前的间，默了瞬接着道，“此剑下，无恙绝无怨言，只希望能再见玄晖仙主一面。”

“仙尊不见叛徒，更不见魔界的人。”

说着，长剑往前一送，念无恙出于身体反应躲开，用青羽格开刺往腰间的一剑，风以先前的犹豫已因她这反抗消失，

“大家一起上。”

“我只是想见师尊一面，师尊他不在南无岛上吗？”

就这么说话的功夫，长剑在她右臂上削出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洇出来，八星剑法练了多年，现今少了一人，剩下的七人也能紧密配合无间，单凭剑招，念无恙是远远不敌的。身上很快多了十几处剑伤。

不知是不是使剑的原因，清妩的嗓音有些发颤，”你现在逃走还来得及，一会就不只是擦破皮这么简单了。”

清妩尚念及旧日情份，迟迟未下杀手，想让她知难而退。

每一处伤口都往外绽开，暴露在空气中，念无恙知道自己不能去想，一想那些疼痛就会变得明晰，她就想要逃离，

“师尊她到底在哪里？”

“仙尊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风林道，“你还敢妄言仙尊。”长剑忽得向她心口刺去，念无恙躲也不躲，眼见就要穿透身体，当啷一声，

脸上忽然一热，

念无恙睁开眼，见风徐圆眼正瞪着她，一把长剑当胸而过，

“风徐！”

“师妹！”

应英站在念无恙身后，在风徐的剑即将刺向她时抢先出手，杀了风徐，对上她的目光，他坦然得令人胆寒，

“你不该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在救你。”

而风徐砍下来的剑一偏，只击落了念无恙头上的发簪。

风徐身体往后倒，一如刚刚的清仪。

念无恙冲他喊，“谁让你救我，谁让你救我。”她连剑鞘都顾不上拔，砰得一下将应英原先站着位置的山石砍成两半，震得青羽脱手，

“谁让我救你。”

躺在地上的风徐已经没了呼吸，风以站起来，发令：“杀了他们二人，为师妹报仇。”

不是我不是我，她要见师尊，师尊一定能将这一切恢复正轨。

念无恙奔向后山，右腿因失血过多几近麻木，院落中的扶桑树叶子掉了大半，她跪下去，将叶子拢在身前，好像这样就能更靠近他一些，

头深深下低，额头触到叶的冰凉。

“师尊，真的不是我。”

没有人回答她，这里本来就无人。

师尊不在，就算在，也不会相信她了。

她在众仙家面前恳求不要围剿魔界，魔界却屠了南无岛；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几位师姐却因她而死，死在她所救之人的剑下。就连许一欢，如果当初她听他的，二人找个地方再不问世间事，许一欢不会死。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我错了。”

巨大的风裹挟着身体，远处隐隐还能听见刀剑拼杀声，巨大火光冲天，天上黑云缭绕，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连海水都变成了黑色。

身体极速下坠，忽然腰侧多处一股力量，泛风抱着她，剑尖在悬崖上划出一大片火光。

临死前她最后一眼看到的居然是他，不可能，念无恙身体一旋，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泛风也没想到她会如此，正好这时剑锋陷入一块岩石缝隙中，

在他不可置信惊慌失措的眸中，女子的声音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被无尽的海面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