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古板挖了膝盖骨,以后半生都只能做轮椅了,你说好不好玩?”
小安子陪笑,腰弯得更低,“好玩好玩。”
徐胤皱眉:“什么味道。”
“禀殿下,前面就是二皇子的寝宫,想必是里面的药味。”
当今皇后姜氏身体不好,先后生了两男一女落地不久后就夭折了,只剩下最后这一个,还是从小就吃药。
徐敏因为身体原因,常年待在寝宫,徐胤倒是没怎么见过他。
“原来是那个病秧子。”他撩起裙袍,跨过门槛,“走,进去看看。”
里面的官人见到是他,正要通报,徐胤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笑容。
他放轻脚步往里走,听到里面的嬷嬷说,
“才烧过药,打开窗户通通风不会太闷。”
有个男子轻轻哎了声,接着是推开窗户的声音,“这花开得真好。”
声音听着挺正常的,是真病还是假病?徐胤靠着廊柱,继续听里面的动静。
那嬷嬷答,“多亏殿下这些天一直悉心照料,不然哪能开这么美,你看这颜色,还有朵蓝色的呢,真稀奇。”
徐胤虽没听到男子答话,但能想象他现在脸上一直是挂着笑的,模模糊糊的,一个躺在榻上的瘦弱男子,看着窗外的花……
他不喜没用的男人。
顿觉乏味,不经意一瞥,这外间炉子上还熬着药,他看了两秒,解开身上的玉佩,放进了药炉里。
刚走出去,听见身后的嬷嬷哎呀一声,“晓春你这丫头去哪了。”
“怎么回事?”里面的男人问。
“这药熬了一上午,殿下你看。”
小安子等在门口,听到动静正要进去,一抬头见徐胤笑得顽劣,大步跨出去,催促他,“快走。”
“这样好的东西。”季嬷嬷看着捞上来的玉佩,面带惋惜,也不知道是心疼汤药还是心疼玉佩。
徐敏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下午,徐胤不知怎么回事,又绕到了二皇子府上,只不过这次走的是小路,他身子敏捷,轻轻一跃,跳到了府后花园。
蜀葵向阳而生,茉莉洁白无瑕,遮住了半边窗子。
徐胤手指托在花茎上,面无表情的看了两秒,手腕一翻,立刻折下一朵。
他挑的都是开得最大最好看的,嫌一朵一朵摘太麻烦,干脆拔了剑,往前一挥,一大片蜀葵登时齐茎折断。
洁白的花瓣踩在脚下,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更让他快意陡生的是,下一秒,窗子被推开。
徐胤刚抬头,猝不及防撞见一张俊秀的脸,他有些失望,想象中的应该比这要瘦一些,眼下青黑才是,这看起来也不像有病啊。
大概是见到满地狼藉,男人脸上稍稍吃惊。
徐胤嘴角慢慢上扬,他在等着这张脸发火。
可出乎意料的是,徐敏望了他一会,忽然笑了,“一直听说皇弟剑术超群,今日一见果是如此。”
突然想到半月前昌平侯的话,徐胤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收紧,风过墙头,鼻尖闻到芳香,他抬眸,看见茉莉花在男子胸前微微晃动,夕阳下每一朵花瓣都浮着流金。
黄昏中,他半张脸也照得微红,笑容温暖而亲切。
徐胤确定,他是真心的说出这句话,而不是嘲讽。
徐敏从袖中掏出一颗糖果,递给他,“早上你走得太急,我都没和你打招呼。”
原来他知道是他。
“我弄脏了你的药,和花,你不生气吗?”
“药可以重新再熬,花本就易逝,能赏过一刻已心满意足。”
“一点都没有意思。”他低声,觉得没趣极了。
徐敏:“你说什么?”
徐胤看着他掌心的糖果,“你都十五岁了,还吃这个?”
“没办法,药太苦了,吃这个会好一点。”
“小孩子才会吃糖,我已经长大了。”
见他不动声色的挺直脊背,一脸正经的模样,徐敏没忍住笑,肩膀轻轻抖动了下,如墙头微颤的花影。
徐胤心中立时生出一股烦躁,将脚边的一朵茉莉踢向窗台,“还给你。”
徐敏见他生气,在身后喊道,“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道身影轻巧的攀过墙头,徐敏低头,捻起这朵被人粗暴砍下的茉莉。
嬷嬷问他在和谁说话,这么开心。
徐敏轻轻拍了拍花朵上的泥土,回首摘下一朵花瓣夹在书里,
“一个小孩。”
宫女请他出去用药,徐敏低喃说了句这么快吗,随手将书放在一边的檀红圆凳上,窗外的风吹进来,书页翻飞合上将花瓣盖住,封面写着《谷草纲要》四字,再吹一阵,哗啦哗啦的,吹起夹花的那一页,花瓣边缘已有些泛黄,里面的字体也好像变细了些。
窗外悬着碎玉般的木槿,人影覆上,走入的徐敏将凳子上的书拿起来,是一本《光法政要》,五年过去,他束起了发,眉眼也比以前深了些。
“殿下要外出?”
徐敏嗯了声,“出去透透气。”
“今天风大,多加件外衣。”
光法是几百年前西边一个小国,皇帝在位时期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虽然三四十年后儿子继位后国运日下,被邻国一举而灭,但光法皇帝爱民如子的一系列事迹仍由后人传为美谈。
“二哥不陪皇弟们玩两局吗?”
徐敏淡笑着摇头,礼貌拒绝,视线又回到书籍上。
也是今天不巧,他刚来这里没多久,正碰上从教场训练回来的几位皇子,徐敏抬头时,他们已在亭子中间竖起投壶了。
要是立刻拿起书走,反而不太好。
三皇子徐永破道,“二哥定是不愿意和我们玩,说不定心里在怪我们打扰了他看书。”说着,往壶中又扔一箭,“哎呀,差一点。”
徐敏只能有些无可奈何的笑笑。他母妃虽贵为皇后,但并不得宠,事业心也不强,后宫诸事多由大皇子之母璃妃代理,而他因为身体原因,从不善与人争辩。
徐永破朝对面的十一皇子使了个眼色,徐永昌会意,趁坐着的人不注意,一把将他手上的书抢了过来。
“哎。”
徐敏微惊,却没有去夺的意思,很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湖水一般的平静。
“《光法政要》”
看到书名时,几位皇子的脸色显然一变,徐敏有些懊恼,今天怎么偏偏拿了这本看,其实要在以往也没什么,只是听闻最近朝中王上有立太子的倾向,几位皇子明面上不说,四下里其实都在偷偷较劲。
他现在看这类治国理政的书,就显得太过张扬了,还是在这徐炀可能会经过的地方。
徐敏握拳咳嗽了两声,笑的有些窝囊,“就是随便看看。”
徐永破将书举起,“三局两胜,赢了就把书还给二哥。”
徐敏道:“我不会赢的。”
他很少参与这种活动。
“二哥定是谦虚。”
虽然心里清楚父王不可能立这连活多久都不能确定的人为太子,但他母亲毕竟是现在的皇后,大皇子徐诏义脸上已明显不悦,“把书还给他吧,别耽误了你们二哥研究治国要术。”
“说不定以后还要仰仗二哥呢。”
你一言我一嘴的,任是徐敏脾气再好,也有些无措起来,更何况旁边还有这么多宫人看着,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徐敏只有苦笑,“若是我输了呢?”
“输了自然也要还给二哥。”
很明显,他们只是想看他出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