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力气加重,云青看着对面的不认识的大胡子老头道,“请您不要血口喷人,说不定别人是有难言之隐,而且殿下和姜氏又没有什么仇恨,如何会逼她。”
她这话也是对徐敏说的。
那老臣先前承过姜家的恩,“你是修武殿的人,自然会这样包庇,修武王和王后素少交集,能有什么需要背着人说的话,至于有没有仇恨,大家各自心里清楚。”他哼哼两声,明眼人都能听出来是暗讽徐胤想要太子之位,
云青不能忍受他这样诋毁徐胤,气得上前一步,“无凭无据,你这完全就是凭自己的猜测诬陷人。”
“你又是什么身份,敢这样和老臣说话?”
他刻意加重了身份两个字,一时间殿中大部分目光都集中在云青身上,云青平日遇见外人的少,突然被问到身份,竟不知如何作答。
“够了。”昭帝不耐的开口,殿中交谈争执的人语声瞬间如火遇冷水熄灭。
刚才徐胤盯着这大臣明显是要说什么,只是忽然被昭帝打断才未开口,这老臣避开徐胤阴测测的视线,躬身道,“昭帝,这件事一定要细查啊,不能让王后娘娘白白蒙受了冤屈。”
昭帝乜他一眼,“尔出言不逊,在事情未查明真相时冒犯修武王殿下,来人,拉出去打三十大板。”
三十大板,这老骨头都要散架了,没死也要半条命赔上去,大胡子老臣吓得舌头打结,“王上,臣没有,臣只是想知道王后娘娘为何人所害……殿下,请您饶命。”
来人将老臣拖下去就地正法,外面一开始传来几声嚎叫,后来就没声了,殿内也没人再敢说话。
昭帝看向徐胤,“胤儿,下午遇见姜王后你们说了什么?”
“儿臣不知为何姜王后如此。”云青的手被他握得有些疼,“儿臣无话可说。”
其余的人不敢公然讨论,只能悄悄用眼神交流。
徐胤居然丝毫不辩解,这是变相的承认吗,但他的脸色为何看着如此痛苦?
昭帝道:“最近天象陡变,王后想必是突然中了邪,传朕命令,追为孝忠王后,全国素服服丧三天,不准歌舞奏乐,宰杀牲畜。”
就这样算了吗?连占卜之事都不信的昭帝,竟然用中邪一词就概括了王后的死因,底下人一半替徐敏寒心,一面又感慨昭帝未免太过偏向修武王。
王后死后的仪式极为繁琐,接下来便是一套复杂的下葬流程,灵堂内摆着灵台,灵台前停着棺材,棺材前点着长明灯,徐敏彻夜跪在如豆的灯前为姜王后守灵。
守夜的小宫女年轻免不了打瞌睡,徐胤让她们下去休息,长夜漫漫,殿前门槛出现一道身影。
徐敏将折起的冥纸放入棺前火盆中。
“皇兄。”
身后宫殿角上一轮清冷孤寂弯月,徐敏看见她独自站在门口,脸上有一瞬的失落掩过,“他没来吗?”
帝王之家不允许眼泪的存在,更何况是“中邪”这样莫名的死因,唯一能证明伤心的证据不过是眼底的两道青黑。云青走过去跪在他旁边的蒲草席上,“你去休息一会好不好,我听嬷嬷说你都在这里守了六个晚上了,去睡一觉,王后娘娘不会怪你的。”她将提着的食篮放在地下,掀开盖子,最上面是一碗汤圆,“芝麻红豆馅的,殿下说你喜欢吃甜的,刚从膳房盛出来,还热着…..”
越说声音越小,徐敏从怀中掏出帕子,有些慌乱,“怎么哭了?”
他原想给她擦眼泪,突然越过云青低着的肩膀瞥见门外的一道黑影,心脏瞬间猛跳了下。
“你一定很难过,他也很难过,为什么大家都不开心,王后娘娘为什么要死,云青一点都不喜欢这样。”她顺手接过徐敏递过来的帕子抹去脸上的泪水。
“只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是什么意思?”
徐敏用手撑着蒲席,换了个姿势,发觉因跪得太久膝盖麻木,一时不能站起,“小妹,你去后面给皇兄拿两个褥子好不好?”
云青看了眼他僵硬的下半身,抬手用手背抹了两下脸,连忙点头答应,“好,我去帮你拿。”
纸灰呛得眼睛有些发酸,徐敏慢慢站起身,扶着墙走了两步适应,缓缓走出去,清晖铺满殿前如一地白霜,徐胤在霜中站着。
红廊下一排圆柱往远处延伸,他靠着殿墙,黑狐裘镶领玄色锦衣,右手按在剑柄上,月光在周身勾勒出一层朦胧的光晕,低头时嘴角向下,偏偏还生着倔强的薄唇。
少年人脚下也有一滩霜。
他鲜少哭,也很少低头,这幅样子一出现就让徐敏觉得全天下都欠他的。
没想到太子会突然出来,看到他的那一瞬徐胤转身就要走,让徐胤停住脚步的并非徐敏喊出他的名字,而是在徐敏情绪一激动想要拉住他,久跪的膝盖经不住突然的大迈步一瞬间失去支撑。
黑影迅速上前,徐胤将他扶稳后立即就要松开手,徐敏已拉住他的手臂,声音带了些请求,“你听我说,弗御,听说我,那天母后还见了父王。”徐敏不让他离开,接着道,“昭帝生性多疑,近年来更甚,我外公是华仲侯,手握三十万重兵,即便将唯一的女儿送进了后宫,昭帝也始终不能完全信任他。”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徐胤仿佛听见他这样重复,“你是说,父王?可是那天我确实…..”
“我问了几个信得过的宫女那天的情况,我想母后之所以将旁人支开,要么是有求于你,要么是威胁你,无论是哪种,你都不必放在心上。”徐敏确定他不会走,松开了手,“我一直在等你,从那天就想和你说,可你走的实在太快了。”
“我只是——”
“我知道。”
直到现在,徐胤才将视线从别处移开,聚焦在徐敏的双眸上,发现那向来很干净的瞳孔布满了因多日劳累而带来的红血丝。
最后徐敏看着他笑了笑,那笑中只有宽慰,“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
他们在这其中或挣扎或逃避,都是身不由己,最后姜氏用生命换来的不过是“孝忠”二字,可徐敏不知道的是,他也受着昭帝的命令,徐胤腰间的剑柄正对着徐敏,他后退一步,将二人距离拉开,只是说:“你的手很冰。”
今晚是冬至。
三日后的朝堂,徐胤主动请兵离国,愿意永远镇守西山潼关。
徐胤靠着门格,看云青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抽屉里拿出彩陶壶塞进早已鼓鼓囊囊的包袱中,“这么开心?”
“嗯。”云青站在床边,背对着他点头,
“这可不是出去玩,边域很冷,也不像皇宫里有这么多好吃的,可能会有些沉闷,乏味。”
她将包袱系上又拆开,如此反复,故作轻松,“只要在殿下身边就行。”
徐胤大步走过去,从后将她拥入怀中,“不要怪我。”
他的身躯隔绝了背后的凉意,窗外,天地间第一朵雪花无声的飘落,没想到临走前还能看见妙严国的第一场雪。
云青轻摇头,感受自他胸膛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有力的心跳,有沉甸甸的感觉渐渐铺满心头。
“这次你终于愿意带我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