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潼关蛮奴众多,徐胤上次虽连破七城,直将蛮奴逼至关外五十里,但那些人天性强蛮,暴力尚武,暂时休养生息后少不了卷土重来。潼关时有天灾,环境恶劣,冬日营外泼水成冰,夏日地面烫得能煮饭,气候与国内完全不同,是以这种苦事,多是由罪臣去做,遇见敌兵来犯支撑不住死了便就死了。
修武王正当年盛,提出此等要求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消息很快传遍王城每一个角落,却奇异的避开了停着姜王后棺柩的灵堂。
今天是徐敏守灵的最后一晚。
李公公交代了这之后的一些事宜,临走前看着乌黑的灵台像是有意无意的随口一提,“太子殿下,明儿就是九殿下出征的日子,你说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在徐敏脊背骤然僵直疑惑的目光中,李公公将徐胤在朝堂上请兵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太子殿下竟不知此事?”
“不知。”
“哎哟,那看来是老奴多嘴了。”李公公双手拢在身前,“不过如此一来,朝中那些流言就能消失,殿下以后自可高枕无忧了,毕竟这山潼关,和鬼门关没什么区别呐。”
徐敏岂非听不懂他话中有话,正要确定此事的真实性,殿外突然响起道阴沉的男声,“再多嘴一句,我能现在就让你站着的地方变成鬼门关。”
李公公背后凉意顿生,转头看见廊下站着的高大男子,本就煞白的脸更无血色,扑通跪在地下,“修武王殿下。”
怎么这个小修罗会突然过来,这是最后一晚了,只要熬过今晚他还能从山潼关回来?徐炀同意他出去自然是产生了废掉他的心思,乱想一际冷汗大颗大颗的滚下,
“还不滚?”
李公公突蒙大赦,脑袋在地板上用力磕了几下,“是是是。”
殿前台阶堆了层薄雪,徐胤肩头带霜,言简意赅,“在王宫不自在,就这样简单,此次回来待得时间也够久了。”
徐敏追出廊下,意图拦住眉目沾雪的少年,他是这王宫中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徐胤为何离开的人。
“弗御。”
徐胤脚步不停,忽听身后人道,“我可以不当太子。”
冷风袭面,徐胤身子猛得一怔,脚尖旋回,狐裘长袍尾边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痕迹,大步走到徐敏身边,眼含怒意,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徐敏看着他深沉黝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从母妃死的那天我就想说,我可以不当太子的,如果这代价是让所爱的人离开,那实在太重。”
徐胤身子渐渐发抖,咬肌鼓起,气冲胸膛,多年的熟悉让他甚至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个位置会更好?”
徐敏清楚的看见面前少年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
风雪模糊面目,徐胤咬牙切齿,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我?你知道我从来没想过,不是你说要效仿光法圣主当一位明君么,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必须当,君王扶社稷,将军定乾坤,你为君,我为臣,这是永远不会变的!”
这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最后他恶狠狠的将他甩开,“就算死,你也得给我死在这个位置上。”
少年重重一松手,急剧消失的力气让徐敏往后踉跄两步,在失重的瞬间,他再一次尝到了失去至亲的落空感。
徐胤只在即将踏出园门时短暂的停了瞬。
“普天之下,没有人比你更适合,重修国政,改立纲纪,做你想做的。”徐胤按住剑柄的手握紧,
巍峨宫墙下,他的背影是天地间风雪中唯一一抹黑,令人此生再难相忘。
“待日君临高位,兄若召,我必回。”
言下之意,若日后朝堂中有人觊觎王位,只要徐敏令下传出,千山万水,路远星迢,他都会快马持剑为他铲除君侧。
~
三月后。
山谷内,尘烟滚滚,烈马嘶鸣声不止,数千轻骑兵在山谷交战,红色浅水滩边跨着黑色战马的须髯大汉手执长枪,使劲往前一挑,口中大喊道,“徐胤,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随着他长枪指到,前面马上的男人背后仿佛生了眼睛,身子一偏,手中剑已回刺,“当”的一声,赤雷的长枪直指他肋骨,眼见就要穿胸而过,徐胤迅速往后一倒,高大的汗血马扬起前蹄,男人半边身子都挂在马下,只剩两腿紧紧勾着马颈,
赤雷的长枪正要再刺,突然有人喊到,“全体士兵!向南撤!撤退!”
一小队人马从右边山径直冲下来,顿时冲散了兵群,为首的张相直奔浅水滩这边,徐胤在他胳膊上一搭,借力翻身上马,奋力将缰绳一振,“撤出山谷!”
眼见着刚刚就可取了徐胤的项上人头,就差那么一点,赤雷大喊一声,“全部人跟我追,一个不留。”
直奔出十余里,荒草平原上的热风烘烤面颊,能感受到里衣紧紧粘连在皮肤上,张相看向左前方的人问,“殿下,没事吧?”
金甲青铜兽纹面具让男人的脸永远只有一种表情,“无事,幸亏你来的及时,赤雷比他弟弟要难缠不少。”
以赤雷为首的蛮军带领十万军队从关外一直打到象野,此时徐胤的手下只剩八千。
去年在葵水,徐胤带着的妙严国大军直把蛮族逼至岐山脚下,杀了蛮族首领的小儿子,赤雷的弟弟。
因此赤雷发誓这次一定要取了妙严九殿下的头给他弟弟报仇。
马蹄离地,背上肩胛骨下渗出鲜血,顺着铠甲的纹路往下流,并非小伤口,张相惊道,“殿下,您受伤了?”
徐胤望着前方,战马奔行不止,“是赤雷的血。”
“嗯。”
烈日下扭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灰色的城墙,轮廓渐渐清晰,张相上身微抬,降低马速,“前面就是丰城,象野边城。”
“丰城。”徐胤默念了这两个字,还未走近,远远的看到城墙上升起了一面白旗,这是投降的标志。
张相身边的人看见,怒火中烧,“靠!他妈的这是什么意思?!”
马已至城楼下,徐胤微微仰头,万兽纹金甲面具在阳光下令人难以逼视,如同白日修罗,城墙上的人揉揉眼睛看清这一队青铜甲胄,惊慌失措,连忙撤下旗子,
“是妙严国的军队。”
城门一早就是开的,一人慌慌乱乱奔至马前跪下。
徐胤坐在马背上,看了眼他的穿着,“都尉。”声音冰冷,“丰都侯呢?”
这人抿住嘴角微妙的笑意,装作很害怕的样子道,“禀殿下,丰都侯听说两军将在此交战,前几天就收拾东西携家眷逃跑了,卷走大量金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