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千里之外的信件,使得第二天黎明方至,整个军营全部撤离葵水,云青没能回高都,也不必和徐胤分开。
山林中起了很大的雾,军队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的迹象,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中眺望窗外,除了流岚和模糊的树影什么也见不到。
前路未卜,云青忽然想起学过的这个词。
那时在皇子殿,每天下午只需学上半个时辰,就能吃两块青糯糕,再喝上一碗浓浓的绿茶,因为徐敏见她总是犯困。
马车外笃笃响了两声。
云青回过神,将小窗往左推开,弯弯眼睛。
徐胤坐在马背上,单手拉着缰绳,偏头问她,“累不累。”
她摇头。
“柜子里有褥被,你要是累就躺着,剩下的路还很远。”
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回国都,可是十三天后,军队途径刑丘,收到华仲侯派人快马加鞭传过来的消息,十万大军被困在山阳,请速来支援。
山阳在占国领域内。
“占国是哪里?”
“妙严国西边的一个小国。”
行军在树林中休息,盗骊拴在一旁吃草,徐胤背靠着棵大树坐着,树干要三人才能合抱过来,他曲着条腿,垂在膝盖手上拿着的正是华仲侯的亲笔信。
“华仲侯为什么要去那里?”既然是别人的国家,华仲侯为什么要去,云青坐在他身边,“占国对妙严不利么?”
“不是占国,是崇国。”
徐胤盯着前方,数名士兵正蹲在一条小河边洗脸,他将信折了两折塞进怀中,手指碰到那封密函,眸色微微一暗。
密函上只写着六个字。
【崇国有变,速归】
“和崇国有什么关系,又头疼了?”
那晚营啸后云青就见他时常这样,私下里找军医看了,说是长期过度紧张引起的,只能外药做辅,内里慢慢调养,问他多久了,徐胤说不知道,因为他也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了,徐胤皱眉,右手掌心紧紧抵着太阳穴,“无事,过一会就好了。”
他握紧左手,以此来抵御一些痛苦,接着像是自言自语,“父王开始不信任崇国了吗?”
“柔英姐姐的家,妙严和崇国关系不是一向很好吗?”
“这些年,崇国日渐兴盛,昭帝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它在他眼皮子底下成为一个大国,又没有缘由向它贸然出兵,只好先攻打占国,到时崇国相救,妙严便有理由对它开战。”
徐胤低声喘息,“如果没有猜错,现在能将华仲侯的大军围困在山阳的,定是崇国的军队,若果真如此,我希望领兵的不要是他。”
“谁?”
扑啦一声,停在右前方树枝上的一只黑鸟飞起,徐胤睁开眼,视线随着那黑鸟好似望向很远的地方,“崇国太子,司危。”
黑鸟张开羽翼,划破长空,一声响亮的啼叫后,停在山峰上插着的旗帜上,旗帜迎风飘扬,红底,上面用黑线绣着大大的“崇”字。
崇国的军队在此驻扎已有十五天。
崇国太子司危站在旗下,遥望着远处的山谷,那里驻扎着华仲侯的十万大军。
身后传来通报,“总帅,妙严国修武王带领的军队正在往这边赶来,目前驻扎在二十里外的负黎。”
司危转过身,背着的手攥拳,脸上神色复杂,“终于还是来了。”
帐内,张相将会绘制好的地图摊开。
“殿下请看,这是整个山阳的地形平面图,华仲侯的军队就在这里面。”张相指着其中一道划线表示山峰的位置。
徐胤眯了下眼,“华仲侯被困已有几日?”
“十二日。”
“崇国还真是沉得住气,山阳易受难攻,崇国仅凭两万大军就设计将华仲侯带着的十万大军引入山谷,围困在这里,但兵力存在差距,不敢贸然抢攻,只能切断华仲侯后方粮路,等着军队因粮绝而主动投降。”
张相道,“若等国中援军赶到最快也要三十天,那时谷中数万名兵卒早就饿死了。”
“好,很好。”
徐胤扯唇,眼中却沉沉的无丝毫笑意,像是深夜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张相身子一凛,“殿下!不可冲动,现我军只有九千,而山头有两万崇军,华仲侯不一定知道我们到来,此事还需计议一番。”
“攻不下来也要给我攻!”徐胤戴上面具,身上压制性气息逼人,“传我命令,全军整装,两个时辰后本王要折断崇国的帅旗。”
铁马嘶鸣,兵刃相接,喊杀声震破长空。
山谷内,端坐在帐内的华仲侯白眉斜飞入鬓,忽的睁开眼,“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属下没有听到。”
华仲侯脸上闪过疑惑,站起身走出帐外,四面山谷围成的天空晴朗无云,“你再仔细听听。”
谋士偏头听了会,摇头。
几枚石子从山坡上滑下,滚落在帐边,华仲侯道,“他来了。”
“谁?”
马蹄疾飞溅起路边飞扬的石子,卷起尘烟,徐胤将缰绳奋力一拉,身后小兵顿时停住。
他看向站在对面的男人。
下面喊杀声不绝,这上面声音却忽然停了,两军都像忽然被定住一般。
山坡荒草萋萋,灰云蔽日,疾风呼号,马背上的男人遥遥相望,中间不过二十丈的距离。
徐胤看着他,“是你,司危。”
对面的人摘下头上盔甲。
面具下徐胤的目光微微一动,左手小幅度的举了下,张相会意,身后的弓弩手顿时将箭指地。
司危:“我知道你会来。”
汗水流入眼中产生蜇疼感,徐胤握剑的手动了下,“知道我会来取你的命?围困之计,我倒不知道,崇国太子真是使得一手好兵法。”
多年前,妙严与崇互质,司危作为太子来妙严居住过一段时间,和徐胤一起上吕衡严的兵法课,徐胤早熟,因为萧贵妃的事平时一向不怎么和其他皇子交好,司危的到来反倒让他多了个玩伴,两人一时十分亲近,甚至一起用膳。
有次由于前一天晚上贪玩玩到半夜,司危上课瞌睡,吕衡严正在讲课,发现后当即提问,问他围困之计该如何使?若己方受围又当何解?
这条兵法当时还未学,吕衡严对待皇子一视同严,最讨厌课堂上不遵守纪律的人,是故意要惩罚司危。
司危当时连问题都没有听清,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他虽来不久,已知这位老师十分严苛,不会仗着他是别国太子的身份就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