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市中心一处宽阔的场域,此刻聚集着大量流民,一时车马难以通过,云青见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身子,背上包囊,拄着拐杖,加入往西行进的队伍中,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老妇人拐杖点地,“西郊。”
“在妙严好好的为什么要去西郊。”
“好?”老妇人哼了声,“你还不知道吗,马上崇国和妙严就要打起来了,他们是好了,可惨了我们老百姓了,这该千刀万剐的修武王,整日就知道领兵打仗,杀人啊!”
前面的人回头道:
“要不是他丧尽天良,上天能把灾祸降临妙严吗?”
“就是这个理!”
阴沉的天色下,每个人的脸都是灰扑扑的,祭台上修武王的神像,金光闪闪灿然若新,低目俯视着这一切。
出走的毕竟是一小部分人,更多的在祭台外围的台阶上,或坐或躺,这里俨然已成为城中乞丐的聚集地。
一个女人坐在地下,怀中抱着的婴儿嚎啕不止,她一边晃着一边轻声哄道,“别哭了,别哭了,你爹是为国效命,很快就能回来了。”
旁边一人道,“这年头谁还将为国效命,能活着吃口饭就不错了。”
“修武王在边域屠了丰城,何等的心狠手辣啊,我看这会妙严也活不长了。”
丰城的事怎会传到国中,云青听见身后压抑的一声低吼,转过身,徐胤双手捂着头,似要站不稳。
孩子哭声渐止,妇人却开始抬手擦眼泪,说话的看见云青,敲打面前的破碗,“官人,小姐,行行好,给两个吧。”
这其他的人注意到都开始围上来,“行行好,官人,给点钱吧。”
墨隐焦急道:“殿下,流民多地易产生暴乱,我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小乞丐们唱起来:“冬去春来,潮涨潮落,炀帝炀帝,水淹火灭。”
血光冲天,剑戈摩擦的声音刺啦啦在耳边,徐胤头痛欲裂,忽然感觉有人抱住了他,云青捂住徐胤的耳朵,向不断挤上来的流民喊道:“你们让一下,求你们让一下。”
“殿下,你说什么?”
“好多人,好多人。”徐胤低声重复,脖颈上衣襟全被汗湿,青筋暴起,“什么天下盛世,什么永夜烛光,我不要了,我厌恶了这一切,全是假的。”
“人生浮灯一朝,不过尔尔。”他忽而站起身,抽出墨隐腰间佩着的剑。
锃的一声,众人见到剑光纷纷吓得后退几步,徐胤摇摇晃晃的走出人群,在祭台边缘的石柱站稳后,上了台阶,一脚踢开上面的围栏。
整个市面如突然沉寂的湖水。
底下的人看着徐胤,表情出奇的一致,都像喉咙里噎着个鸡蛋。
这围栏是王宫中的人亲自所设,用于将修武王的神像和外界隔开,这不知从哪来的男子竟然把围栏踢开了,他是没有九族了吗?
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却又在心底深处隐隐期待着什么,因此眼底都冒出精光,一眨不眨的屏息看着高台上的那个人。
徐胤穿过祭台中央的空地,手执长剑高高举起,一把砍在神像上。
金屑撒将,下面的每个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金铁相交的声音。
这一剑将他们心底隐秘的角落破开个口子。
这些人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一闪而过的念头,面前的这个男子确真的做出来了。要知道这神像表面有着厚厚的一层金子啊。
一片寂静中,不知谁先轻轻说了声,“疯了吗?”接着兴奋的人群一哄而上,瓦片、挫刀、石块,甚至是用指甲……
“金子啊,是真的金子啊!”
……
轰然一声巨响,地上扬起灰尘,等薄烟散去,男人的轮廓趋于清晰,微敛的视线凝于前方。
站在他身后的老者道:“为何不刺?”
校场中央,徐胤右肘抬起,拧着眉,手中的剑却迟迟未发,额上汗水滑落,他突然放下剑,“师父,这对吗?”
昆师在他周身绕了圈仔细查看,不住点头,“对啊,非常完美的动作。”他点头,“完美,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徒弟。”
“我问的不是剑式,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
昆师叉腰,“那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他往后走了几步往台阶上一躺,翘着条腿,从怀中摸出一个油腻腻坠着点肉的鸡骨头,放进嘴里大嚼起来,砸吧砸吧嘴,“是非对错重要吗?你既然拿起了剑,何必遇上一点动摇就将它放下?”
徐胤低眸,“不重要么。”
他只是因为内心不坚定被动摇了么。
“殿下。”
徐胤这几天一直待在校场,云青很担心,“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别太累了。”
徐胤嗯了声,“这是我师——”
台阶上空空如也,昆师向来来无影去无踪,徐胤了解他的个性,因此也并不奇怪,便没接着往下说,见云青还穿着小衫,“天凉,多穿点衣服。”
“不冷。”
徐胤握起她的手,“以前这个季节是秋猎的好时机,就连二皇子——”他突然住了口,不往下说。
云青问:“皇兄也会和你们一起去秋猎吗?”
徐胤摇头,“晚上在中禁前点起篝火,将白日里打来的猎物全部都汇聚在一起,看一看谁的猎物最好,二皇子虽不骑马狩猎,但父王高兴,便点他赋诗几首,可是。”说到这,徐胤突然轻轻笑了声。
“笑什么?皇兄难道不会作吗?”
徐胤唇边带着淡笑,就是不答。
“殿下。”云青被他勾了好奇心十足,简直都不能好好走路了,“殿下,皇兄怎么样嘛,难道是他做的诗不好?”
“怎么可能,二皇子诗文俱佳,他要是称天下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了。”徐胤笑着顶了下腮,终日疲倦的眸中难得带了些微光,开口,“他拐着弯的骂我们。”
“啊——”云青眼睛睁大。
“想不到吧,你是不是认为二皇子从来不会骂人,我同你说他讽刺人还真的有一套。”他稍微撇了撇嘴,虽然嘴上这么说,回想往事时眼中却丝毫没有厌烦,只有欣赏,懒着嗓音,“说我们打的动物太多,没有仁善心,不懂得换位思考,对生灵没有敬畏之心,还在这饮酒作乐。”徐胤哼笑了声,“就这样父王还奖赏他,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懂,三皇子有次喝醉了酒还说要跟着二皇子学诗,他是真的不懂。”
徐胤唇边的弧度也越来越大,“你说徐永破就这点理解能力,还想要学诗?”
云青没有跟着笑,反而问:“那你还记不记得二皇子都作了什么诗?”
“有几句倒是记得,比如。”徐胤看她,反应过来,“好啊,在这等着套我话呢。”
云青:“你明明很在意皇兄。”
徐胤脸上笑容忽然一敛,长廊下徐敏正往这边走。
云青转身,看见徐敏遣散身边宫人。
见云青低头,徐敏连忙伸出手,“不必行礼,我让他们离开就是不想太生分。”
徐胤步伐稍慢,然而未停,径直经过徐敏身侧。
“丰城一事,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皇兄?”云青不可置信的望向徐敏,又看向背着身的徐胤。
丰城一事日夜将他折磨,更惹的他遭受万人唾弃,这事自然是不告人知为好,虽然不知怎么弄得举国上下全知此事,但怎么可能是徐胤自己说的?他难道不在乎名声吗?
徐胤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云青微微一怔。
徐敏走上前,与他对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廊外不知名的花传来极淡的香气,徐胤面上还是没什么神情,很不在意的样子,“没有原因,想做就做了。”
“因为这样,朝中的那些人便会一心一意的拥护我。”徐胤紧紧看着他,不想他再接着说,可徐敏继续道:“因为这样,修武王便会受万民所厌;因为这样,他便成了彻头彻尾的暴将。”徐敏后退两步,目含悲痛,“徐胤,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首先,丰城数万百姓的死是事实,我逃不了干系;其次,还请二皇子不要自作多情,本王做何事都与你无关;最后,你还没有资格管我的事情。”
“弗御!”
“皇兄。”
徐敏气血上涌,竟一下晕了过去,在远处等候的宫人看见这一幕连忙跑了过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徐胤喝道,“只喊人就能喊醒了?还不快去找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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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武殿,屏风上画着崇国的地图,徐胤盯了一会,在右下角添上河流。
江山是什么?
他的笔尖就是江山。
江山在哪里?
他所至之地就是江山。
浓墨到处,必有一场血雨腥风。
徐胤没去过崇国,但听司危说过,那里有广袤无际的平原,野花开放,河流常年不冻,四季风景如画。
阳陵,岸门,长社…..
纸上深洇墨点,仿佛已经能听到铁马奔腾的声音,屏风微微颤动,顶角挂着的红色丝绦被窗风吹的扬起来。
窗棂映着殿内的烛影,烛火照亮桌台,笔杆长影在纸侧移动,写完最后一笔,徐胤将毛笔放下,纸上已是泪迹斑斑,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山阳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齐天552年,崇国发兵攻打妙严,从崇国来的檄文传遍妙严,口诛笔伐,昭帝大怒,派给徐胤60万军队,势必要带回崇王首级。
关外战事不断,大国风雨飘摇,唯有后山这处院落如同停在静止的时间长河之中,多年未变。
神像前炉香不绝,丝丝袅袅,飘至跪着的女子身前。
云青双手合十,睁眼,轻道,“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