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女子口中诵念声止。
云青问:“你为什么不能出去见见他?”
自从那日云青见过跪在此间的萧稚,便时常过来,萧稚从未主动与她说话,但也并未赶她走。
这屋子的隔音性并不是很好,有时能听到屋外过路的人语声,因此云青意识到那些年,萧稚是能听见在屋外的徐胤所说的话。
只是年岁渐长,他来此说的话也越来越少,常常只是沉默的站着,或坐在石阶上。
萧贵妃闭目,嘴唇微动。
意料之内,云青先前已劝过多遍,明知无用,还是忍不住道,“昭帝给了他60万大军与崇国对敌,我听说崇国兵力强大,这一仗定是艰辛异常,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他吗?”
回答她的唯有室内长久的昏暗与寂静。
萧贵妃忽道,“如今是哪一年?”
她十天半月往往也不说一句话,因此云青心中虽不太高兴,还是答道:“齐天552年。”
“齐天552年,552,原来已这么久。”
萧贵妃喃喃,云青期盼她能说出点其他什么话,哪怕是一点和徐胤有关的也好,可是都没有,她最后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
徐胤在萧贵妃门前站了一天。
这是出征前一晚,徐胤和云青并肩坐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天上的星星少的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她数了一遍又一遍,可就只有那么几颗,好容易看见一颗新的,发现是刚刚数过的。
“别数了,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云青低头,“能不能不要打?”
“父王答应我,这是最后一仗,只要打赢这场仗,他就不会废了太子。”
“嗯。”
“云儿,本王好久没见你笑了,别让我看见你如此难过的样子。”
云青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殿下,我再为你跳支舞。”
她款款走至树下,长袖飞出,徐胤没来由想到年少时曾偶尔看见过的一副古画,画面大概是一名女子在宫宴上跳舞,他早已记不得女子面容,唯独记得右上角题的诗,徐胤手指敲着膝盖,轻轻跟着她的节拍,
“巍峨宫殿叠,玉兰树影斜,佳人月下舞,仪姿宛游龙,泪落……乱我心…..”
旋转的衣袖化成粉色的云朵,青天朗日,云下一大队人马浩浩汤汤踏过澧水,看见前方人影,徐胤紧急拉紧缰绳。
早早出去探路的小兵奔至马前,喘着气道,“殿下!对面山头崇国只驻扎着十万军队!”
“十万?”
“是,小的绝对不会看错,只少不多。”
“崇国在檄文中表明要直取妙严国中救回柔英公主,怎会只带十万大军?”张相双目一震,“不好。”
刚说完这两个字,徐胤已调转马头,眸中暗火跳动,“中计了,回国!”
正面取路妙严的崇国只是幌子,实际的情况是萧国连同占国,从后方攻打妙严,萧国辅政君亲自领兵四十万,连破十二道关卡,势如破竹,大军以不可抵挡之势攻入国中。
离国中还有二十里,前来报信的卫兵哭着喊道,“殿下!国破了!是萧国。”
如同一把大锤从顶心敲击下来,徐胤几乎丧失思考能力,“萧国?你确定没有说错?”
“是的,萧国辅政君萧拙亲自带兵攻破了国门,殿下,怎么办啊。”
萧国,那是萧贵妃的母家,怎么可能。
辅政君萧拙,算起来徐胤还得称他一声舅舅,徐胤咬着牙,马蹄几乎不沾地面,每一次身体的跃起都像是有两个锤子同时往太阳穴上狠敲一下,让他不至于晕过去,也不会太好过。
张相见他目眦欲裂,“殿下,战前心火攀升属兵家大忌,请您冷静。”
徐胤缰绳奋力一扬,喊道,“冷静?他妈的你知道萧拙是谁吗?啊,他是本王的舅舅,我的舅舅带兵破了妙严城!你让本王如何冷静!”
他低声,不敢相信:“怎么会是萧国,怎么会是萧国,这不可能,崇国不可能说服萧国叛变。”
张相想起多年前一桩往事,“殿下,您知道妙严曾和萧国签订过二十年止战契约吗?”
“什么?”
“萧贵妃。”张相看了眼徐胤。
昭帝当年那么生气,居然都没像其他打入冷宫的妃子一样剥夺萧贵妃的封号,大家提起萧稚更是不敢有丝毫僭越,何况她还有一个功高在外的儿子。
妙严王宫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徐胤心里有几个不能碰的名字,萧贵妃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年没人敢在徐胤面前提起萧贵妃,就算提起来也是毕恭毕敬的。
所以张相只提了名号,让徐胤自己说。
徐胤眼眸稍眯,语声果然沉了下来,“这件事和本王的母妃有何干系。本王母妃乃萧国先王最受宠的公主,为结妙萧两国之好,携萧国十五座城池嫁与父王。即便当时昭帝已立皇后,仍按国母之礼封妃。”
“这只是记载在国史上的内容。”
武将的敏锐让他察觉到这背后似有隐情,而且事关重大,徐胤眸色微动,马速渐缓,“张相此话何意?”
“若非此时萧军兵临城下,事态紧急,臣是万万不敢也是不应该向殿下提起此事的。妙严可以说是代代的君主在马背上建起的国度。昭帝年轻时带军四处征战,萧国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其实当时若是举全国之力未必会输,但昭帝料定萧国国君贪生怕死,定不会迎战,果然不出他所料,萧国未战先降,妙严的铁骑未踏入萧国就收来了萧王传来的降书。
原本约定割让二十五座城池,加一公主去妙严和亲,换取二十年和平,但昭帝在宫宴上偶然见到当时六公主萧稚,也就是您的生母萧贵妃,点名要她,说是再多的城池都不足以与她相比,萧王便顺势道这是他最喜欢的公主,既如此能不能稍减城池数量,昭帝心悦,说“那便十五座吧。”
“所以当时的情况是,妙严进犯萧国,母妃被贪生怕死的萧国国君献给父王,加上十五座城池,换取二十年和平?”
“属下惶恐。”
这彻底颠覆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算起来今年是第二十二年。”
张相道:“先萧王只顾享乐,向来不问国事,幸有皇子萧拙内理国家政事,进言献策;外抵敌国来犯,大大小小战争无数,这些年萧国才未败落,不然再多的地也被先萧王割完了。萧国老国君在两年前逝世,而生前所立太子在登基前一晚突然暴毙,由其六岁的嫡子继位,而萧拙作为辅政君辅佐朝政,权倾朝野。”
“怪不得,萧国这是要报二十多年前城池之仇么。”
“殿下,属下还有一事相告。”张相缓了缓,在徐胤幽沉眸色中接着道:“臣听说辅政君萧拙乃是萧先王和宫女所生,并非出生正统,那宫女在生下他不久即被嫉妒心重的主子用毒酒害死,萧拙少时在宫中过得很是艰辛,这些年野心膨胀,冷面无情,为达到高位不择手段,能与崇国联合,想必是下了吞并妙严之心!萧拙野心勃勃,这一局定是难翻。”
“难打也要打,我妙严绝不会沦为他国败都!”
硝烟滚滚,战火缭绕,数万名穿着盔甲的士兵在城内喊叫着搏杀,鲜血模糊面容,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不知谁大喊了声,
“三皇子,小心。”
残垣断壁前一身戴黑色披风的男子猛然转身,双眼在看到迎面劈下的剑刃时倏然睁大,砰一声,一只灰羽利箭从侧方射来,将这人手中之剑震飞。
反应过来的徐永破后退两步,看向发箭之人,
“九弟!”
徐胤伸手向后,接连射出三箭,策马奔至,“怎么样了?”
周围的敌兵不断紧逼,兵刃交接声不绝,交流全靠大喊,徐永破又刺向一人,鲜血溅了半身,大声道,“不用管我,快去王宫,萧国的兵马这时恐怕已到王宫了!”
徐胤稍一犹豫,“多加保重。”
身后,徐永破喊道,“兄弟们,为了妙严永昌,跟他们拼了!”
远远的看见护城门打开,越靠近徐胤的心跳的越快,他带了一万骑兵绕到城墙侧门,一路杀至内城。
数不清的太监宫女从城中奔出,还有来不及梳妆就逃上马车的嫔妃,徐胤简直看的眼花缭乱,随便拦住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跪在地上,“修武王饶命,修武王饶命。”
“你是哪个府上的?有没有看见云青?”
“回殿下,奴才不知道啊,奴才一直…没看到她。”
与此同时,另一边,云青从后山回来,刚走进殿,忽而迎上从中匆忙跑出的宫女,她后退两步。
这几个宫女脸色慌张,眼神心虚躲闪,握紧手上的包袱,“姑娘。”
谁知云青看了眼她们,却突然褪下手上的金钏。
“姑娘,您这是——”
云青迅速把身上戴着的首饰都摘下来,一股脑儿塞到这几个人怀中,催促,“快跑吧,一定要小心。”
“崇国连同萧国好几个国家的大军都打进来了,马上就要进入王宫,您不走吗?”
云青摇头,“我要等他回来。”
“修武王殿下定是赶不及回来了。”
“不,他会来的。”
她眼神温柔,却隐隐含着股坚定,几个宫女含泪点头离开。
外面忽有马蹄声哒哒,云青提裙下了台阶,正与骑马行过海棠门的一名男子对视。
这男子目色深沉,脸廓冷硬,直觉告诉她这不是王宫的人。
云青瞳孔睁大,愿本还以为他会进来砍杀,但这男子只是对在她身上匆匆一瞥,身影便从门外消失。
若是普通人见到此男子方才的眼神一定会吓得立马站不起来,可云青待在徐胤身边许久,多少有些免疫,但即便如此,还是在原地怔了一会儿。
明明素不相识,那眼神中为何包含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感觉,似是,
恨意。
“你怎么还在这里!”
云青回神,前方视野中一个人跳下了马。
“殿下。”
徐胤双手紧握着她的肩膀,“你是不是傻?宫中的人都跑完了,你站在这里当人靶吗?为什么没离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