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些许暖意的柔和光线从窗户外面透进来,落在徐遇安的眼皮上,把她从深深的睡眠里一点一点地捞了上来。
她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目光下意识往床榻的另一边扫去,不出所料的只看见了个叠得跟豆腐块似的被子。
大脑还没从混沌状态里彻底启动,昨晚定下的闹钟就踩着点先响了起来。
徐遇安皱了皱眉头,憋着股烦闷,鲤鱼打挺似的坐了起来。寻着动静往枕头边摸手机,却先瞅见了张被压在下面的纸条,以及两张标注着在食堂使用的早午餐时饭票。
早餐票上标注的时间早已在睡梦中流逝,眼下动身赶过去倒是可以抢个午饭的头名。
她将饭票收好,仔细打量起了手中的那张便签纸。
那位早早离开的“好姐姐”除了交代自己今天要下乡的行程外,还给她留了一幅从此处到县政府食堂的路线图。虽然线条幼稚比例稀烂,但好在每一个关键位置都标得很清楚。
而最让徐遇安无语的,是路线起点处那个扎着两小辫子,顶着张圆脸的大眼睛小姑娘头像。
也不知道苏月和是抱着何种企图,居然在这个丑得让人想哭的小人上面,用箭头标注着四个字:你在这里。
徐遇安盯着那个小人的脸看了三秒钟,嘴角抽搐了一下,全然不想将自己与她对号入座。
“果然没点艺术细胞,我哪有这么丑。”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到窗边的书桌笔筒里抽了支笔来,给这个小姑娘脸上添了个格外阳光的笑容,方才满意的转身挑选起今天要穿的衣服。
贵州的春末比香港冷了不止一个档次,她拿了件奶白色羊绒衫出来,在下面配了一条深灰色裤子。
想了想那双在昨晚阵亡的娇贵小牛皮高跟鞋,她祭出了那双前些年在伦敦读书时买的黑色短筒切尔西靴。默默祈祷这双陪她在异国共度过无数次雨雪天气洗礼的靴子,能经得住祖国土地的考验。
出了单元门,潮湿清冷的空气带着泥土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昨晚下的雨把地面泡得松软,空地上一片泥泞。深深浅浅的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徐遇安提前为靴子默哀三秒的脸。
好在这场深一脚浅一脚地征程不算太远,比照着地图的指引走了十来分钟,她就到了那个画着五角星的目的地。
机关食堂挤在一栋不知作何用的灰色小楼底层,门楣左方挂着块字迹斑驳的白底黑字招牌。
一路的艰苦跋涉早已耗尽了徐遇安的最后一丝体力,饥肠辘辘的她满含期待地推开那扇半敞着的铁皮门,随后被扑面而来的炒辣椒味道呛到打了个不小的喷嚏。
好在眼下还没到饭点,食堂里只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自顾自埋头用餐的人,无人在意徐大小姐丢在地上的脸。
徐遇安装作无事发生地走到打菜窗口前,透过玻璃罩子朝里面望了望。
只见一排不锈钢的台面上,齐整地摆着多多少少都带着些辣椒的菜色。卖相谈不上多好,但胜在干净热乎。
负责打菜的食堂大妈趁着大部队还没来,正忙着从消毒柜里将一叠叠不锈钢餐盘端出来,以便待会儿取用。一转身见窗口外有人等着服务,便赶紧洗了手过来。
徐遇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标着午餐的饭票递给了她,询问是否在这里使用。
大妈点了点头示意她把票放在窗口边的小盒子里,动作麻利的拿起一个餐盘。特地避开那些红色浓度过重的菜色,选了些稍微清淡的盛到盘中。
“你是苏主任的妹妹吧?苏主任昨天来我这买票的时候说你是从香港来的,我们这边的菜有些辣,我给你打了些口味轻的。”
徐遇安笑着应下这个称呼,说了声谢谢后接过了餐食。
但看着餐盘上那一勺疑似红烧肉的东西伙同粘稠的酱色汤汁,牢牢占据了米饭之上的半壁江山。炒得过了火候的豆角蔫蔫地躺在盘子一角,和旁边那团明显放多了酱油的土豆丝交相辉映。她嘴角的微笑,还是因为眼前的“景色”起了些不受控制的僵硬。
食堂大妈的笑容依旧热情,让她不够再来打。而徐遇安也只能笑笑,端着这盘不怎么美妙的东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旁边的筷子筒里抽了双一次性筷子,挑了块卖相还算可以的红烧肉送进嘴里。
肥肉入口的那一瞬间,油星子在舌尖上炸开,直白到不加掩饰的油腻感让她整个眉头都皱了起来。余下的豆角和土豆丝则属于平平无奇的一档,谈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
那是一种直截了当的带着柴火气的咸辣香味,没有她在高级餐厅里吃惯了的那种被精心调配过的层次感。甚至,还没有昨晚苏月和做的好吃。
但这种大锅饭本就走着量大管饱的路子,适应当地人口味才是它的特点。又不像苏月和昨晚的饭,是为了自己这个“妹妹”做的。
说起苏月和,她倒是想起了这位“好姐姐”第一年参加工作时的一些事情。
那是小小年纪的她,第一次意识到苏月和真的会离开这么久。久到她将一本崭新日历撕了大半,都没见到她的影子。
姑婆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又在徐遇安哽咽着问她是不是跟家里那条名叫鲁邦的金毛一样去了天国的时候,哭笑不得地解释说她真的只是去工作了。那边信号不好,工作又忙,所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套说法,跟某些安慰的说辞太过相似。眼看着徐遇安当场落了金豆子,姑婆也只能让在一旁憋不住笑出了声的大儿媳妇去跟大孙女预约一下电话时间,最好能通个视频或者发张照片来,好验证一下她尚在人世的事实。
于是,徐遇安就收到了一通让她好好学习的电话,还有一张苏月和在食堂拿着手机自拍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的菜色比起眼前这盘,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可见食堂师傅的手艺,真的是稳定到让人害怕。
就在徐遇安鼓足勇气,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尽力将餐盘打扫出个角落的时候,一个白色的瓷碗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是一碗蛋花汤,金黄色的蛋花在清汤里散开,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您是苏主任的妹妹吧。这边的菜都辣,您吃不惯吧?我给您做了碗蛋花汤。”
闻声,徐遇安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二十出头年纪的小姑娘,就这样水灵灵地出现在了眼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外面套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头发用黑色的皮筋扎成一个低马尾。不施粉黛的脸透着最原始的美感,周身洋溢着当地山水温养出的朴实与灵性。
而那只垂在身侧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却又让人不自觉在第一印象里加了上些怜惜与尊重。
感觉到徐遇安的目光,她飞快地垂下了眼睛,把那只手不着痕迹地藏到了围裙后面。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你趁热喝。”
徐遇安瞬间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她没着急端起那碗汤,反倒主动起身向她伸出了手:“我叫徐遇安,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好,我叫杨小禾。”杨小禾将右手伸了出去,又在看到掌心没擦干净的水珠时,下意识赶紧缩回来。
但徐遇安却抢先一步握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轻轻握了握:“你好,小禾。”
杨小禾愣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有些意外的腼腆笑容。在回握后,她收回了手,目光落在徐遇安面前那份明显透着不合胃口几个大字的饭菜上,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没等她开口,生怕她觉得自己是在嫌弃饭菜的徐遇安连忙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用行动证明自己确实在吃后,又将话题转移了别的上面:“你们这边的菜挺有特色的,就是……我今天的胃口不太好。谢谢你的汤,很好喝。”
杨小禾摆了摆手:“不客气,您是苏主任的妹妹嘛。苏主任平日里对我们可照顾了,她的客人就是我们的客人,怎么能让客人饿肚子呢。”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临近饭点的食堂迎来了一波人流。忙不顾来的食堂大妈招呼杨小禾来搭把手,听到召唤的她面带抱歉的朝着徐遇安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厨房去了。
徐遇安再次坐下来,安静的把汤喝完,又努力将这餐饭解决了个七七八八,方才将餐盘送到回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