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有一小片云层裂开了,露出了一小块淡蓝色的天空。
雨后的空气像是被洗过一遍,那些在城市里被雾霾和尾气磨钝了的嗅觉,此刻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每一口呼吸都是新鲜而饱满的,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手机群里依旧热闹得很,你一言我一语的要她拍些祖国的大好河山。徐遇安一路漫无目的地走,踩着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经过了一片又一片的农田。原先那找寻灵感的功利念头,早早就被这随手一拍都是大作的美好自然给洗涤的一干二净。
田里不知是什么作物的嫩绿叶子从泥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在大地上铺成了一片绿色的绒毯。村民不慌不忙的牵牛而过,用她听不太懂的方言喊了句让一让之类的话。远方不知是谁在唱山歌,悠扬的旋律随着微风一起在人心上打了个转后,潇洒远去。
手机的信号依旧断断续续的,她也不着急那转着圈的图片什么时候能发出去。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经过一个小坡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姐姐!”
她转过头,看到杨小禾一路小跑着过来,停在她身边喘了两口气,脸上浮起两坨自然的红晕。
“你一个人逛啊?这附近我熟,我带你走走吧。”
徐遇安点了点头:“好啊。”
有了当地人的带领,徐遇安也不操心待会儿会不会迷路,步子迈的也比先前轻快。
杨小禾是个极其合格的导游,当地的人文风俗、美食景观说的极为生动详尽。也不像香港那群一句话带着几重意思的名媛们,总是叫听的人累得慌。
徐遇安也放开了些,在她主动问起香港的时候,给她好好安利了一番街头美食还有维多利亚港闻名中外的夜景。
二人沿着那条小路一直走,在经过了不知道多少片农田和小水塘后,进入了一排灰瓦白墙的民居地界。脚步刚刚迈进村口,二人的身影便被一个正坐在门槛上择豇豆的老太太瞧了个正着。
老太太扯着嗓子,向着杨小禾用本地方言喊了一句:“小禾啊!带客人来啦?”
“王奶奶,这是苏主任的妹妹,从香港来的!”杨小禾加大了些音量,生怕老太太听不见。
王奶奶放下手里的豇豆,费力地从门槛上站起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徐遇安一番,然后转身回屋拿了两个金黄色的粑粑出来,往一人手里各塞了一个。
王奶奶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徐遇安只能勉强能听懂,苞谷粑、自己做的、好吃这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苞谷粑是温的,甜丝丝的玉米香气从叶子包裹的缝隙里渗出来。即便吃过午饭不算太久,徐遇安肚子里的馋虫依旧被勾了起来,她迫不及待的剥开外面的叶子咬了一口,软糯的口感在舌尖上化开,玉米的清甜从齿间蔓延到整个口腔。
“好吃。”她由衷地说。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趁着徐遇安和杨小禾边吃边聊的时候返回了家中。没等这位客人反应过来,一袋子不轻的苞谷粑就被塞进了她的怀里。
在杨小禾的劝说中,推辞不过徐遇安拎着这份见面礼连连道谢着离开。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苏主任妹妹来做客这一消息,在乡间空气中的传播速度。
这个村子不大,总共也不过十来户,但随着路过的人家增多,她的手里便渐渐拿不下了。青菜、红薯干、核桃、一大块用粽叶包着的腊肉……。最后一个来送自家晒得香菇干的老太太,甚至还颇为贴心的给她带了个大点的塑料袋子。
她狼狈又有些感动地抱着一大堆东西站在路边,嘴巴不停地重复着“谢谢”和“不用了不用了”,但村民们根本不听,塞完东西转身就走。
徐遇安低头看着怀里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得益于“好姐姐”在此地的受欢迎程度,她这个“便宜妹妹”也是沾了不小的光,一场闲逛秒变成了见面礼收获现场。
杨小禾帮着将东西收拾到一个袋子里,笑着说都是大家的一份小小心意,自家产的不值什么钱,让她安心收下就是了。
二人一人一边合力抬着,闲聊着往回走。徐遇安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问杨小禾:“小禾,这边附近有商店吗?”
杨小禾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方向:“村东头有一家小卖部,王婶开的。姐姐你要买什么?”
徐遇安笑了笑:“收这么多东西不太好意思,想给大家买点回礼。”
等她们拎着那袋子不轻不重的礼物走到小卖部门口时,太阳正从西边的山脊线上滑下去,远处的山峦已然变成了一排黛青色的剪影。
那小卖部坐落在一间砖砌两层小房的楼下,下头开店上面住人的模式在这里十分常见。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听杨小禾说领着“苏主任的妹妹”进来,赶忙将瓜子壳往地上一吐,麻溜的站了起来。
“哎呀,苏主任前些天来我这里买东西,说是她有个妹妹要从香港来做客,让我帮忙推荐点小姑娘喜欢的东西。”
她的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目光从徐遇安的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我还以为她那个妹妹是个十来岁没成年的小丫头呢,没想到是个大美女啊!早知道,我就不推荐那些小朋友的玩意儿了。”
徐遇安站在柜台前,一眼就瞧到了里头货架上那跟昨晚一模一样的粉色公主风水晶拖鞋。在听到老板娘绘声绘色的描述某人是如何仔细为她挑选生活用品的,耳朵尖渐渐爬上了一点红色。
“我都二十五了,又不是买东西还要家长付钱的小朋友,哪里还用她操心这些……。”
听着她嘟嘟囔囔的“抱怨”,老板娘只当她是不好意思,笑着递了个购物篮过去:“想要什么自己挑啊,王婶给你打折。”
徐遇安转身开始在货架上挑选东西,大小姐购物的架势再度上线。虽然没有“这个不要其他都给我抱起来”的霸气侧漏,但那种难得一见的批发式进货的架势,还是让跟在她身后帮忙拿东西的杨小禾将嘴巴张了好几次。
王婶也是没见过这种试图想要将她小店搬空的大主顾,在听说徐遇安是准备给刚才那个小村里的每户人家送回礼后,不用几分钟就报出了大概的户数。拿笔将缺的一大批货记录在小本本上,又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最后报了一个数字。
“一共是三千二百六十七块,你给三千二就行。”
“都是小本生意,哪里能让你们抹零。”徐遇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支付软件,习惯性地想要对准了柜台上贴着的二维码,然后她的手在空无一物的柜台上顿住了。
杨小禾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动作,笑了笑:“姐姐,我们这儿不收那个,只收现金。”
徐遇安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笑容凝固在脸上。
王婶大概是看清了她脸上的窘迫,脸上的笑容没有收。她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说道:“没事没事,明天送来就行。苏主任家的人,我还怕你跑了不成?”
说话间,王婶的目光忽然越过了她的肩膀,看向了她身后的门口,紧接着发出了一声爽朗的笑。
“哎呀,说曹操曹操到。”王婶朝门口招了招手,“苏主任,快来给你家小朋友付钱!”
再次退化为“小朋友”的徐遇安只觉得方才信誓旦旦“扬言”过自己付款的豪言壮语,在此刻狠狠拍在了脸上。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正站在杂货店门口暮色中的苏月和。
她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夹克,右手提着一个灰扑扑的公文包。裤脚和鞋面上沾满了黄泥,像是刚从哪块泥地里跋涉过来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贴在脸侧。
但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像一棵即便经历了再多风雪都不会弯折的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