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来了灵感的借口,徐遇安赶忙退出了群里关于某个老女人这一话题的讨论。
但灵感这种东西,你越是眼巴巴地盯着它,它就越躲着你不肯出来。
徐遇安盯着纸上那团杂乱的线条看了足有十分钟,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她叹了口气,把铅笔搁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而那难喝得要命的口感,让她觉得自己的命更苦了几分。
丝毫不想落在工作上的目光,从窗外的远山一路滑到了桌角边的银铃铛上。
手工錾刻特有的温度和痕迹,跟她平时在工坊里看到的那些由机器切割的,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线条完全不同。
在这里蝴蝶是可以震动着翅膀的,花叶是可以自由自在地舒展着身躯的,每一个细节都鲜活生动到让人耳目一新。
她伸手把铃铛握在掌心里,她忽然想去看一看创造出它的人是什么样子了。
当然,这绝不是为了开小差摆烂不工作而想出的借口。
苏月和那个大忙人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如今大概又一头扎进哪个村子里去了。徐遇安想了想,决定自力更生,去食堂蹲一蹲亲爱的小禾妹妹。
正午的贵州和早晚是两个世界。晨雾散尽之后,阳光毫不客气地直直晒了下来,让皮肤泛起了一种酥酥的暖意。
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走到机关食堂时,铁皮门正大敞着。过了饭点的时间,大部分人已经吃完走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埋头扒饭。
食堂大妈认识她了,见她进来就咧嘴笑了一下:“苏主任家的妹妹来啦?今天想吃啥子?”
“少打一点就好,早饭吃得饱。”徐遇安将那张粉红色的餐券熟练的塞进了,餐票已经漫溢出来的木盒里。
大妈利落地从几个不锈钢大盆里舀好了菜饭递给她,照例是那句不够再来盛的话。
徐遇安笑着应下,端着搪瓷盘子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拿起筷子一一品尝了一下菜色。
今天的菜里没有那种红彤彤的辣椒堆成山的架势,酸汤鱼和青椒炒肉片看起来都比往日温柔了不少。油麦菜也清爽得像是刚从地里摘的一样,碧绿色的菜叶看得人心情舒畅。
而厨师的水平,竟也有了让人称奇的超常发挥。
酸汤鱼鱼肉嫩滑,酸汤的酸味绵长而醇厚。青椒炒肉片火候也刚好,肉片嫩而不柴,青椒还带着一丝脆生生的口感。油麦菜更是清爽解腻,极其下饭。
唯有作为小菜附赠的折耳根,她在尝了一小口后,当即表达了对当地特色的尊重。并决定放过自己,也放过它。
当她将那盘菜吃得七七八八,米饭也扒了大半的时候,忙活完的杨小禾端了个白瓷碗从后厨出来了。
看了一眼徐遇安碗边剩的那一小堆折耳根,杨小禾没忍住笑了一下。
“喝口汤顺一顺。”
“谢谢小禾妹妹的款待!”徐遇安也不客气了,接过她递来的汤,低头喝了一口。
清淡鲜咸味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刚才那一盘菜留在嘴里的余味。她慢慢地把一碗汤都喝完了,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舒展开来。
吃饱喝足的徐遇安放下了碗筷,终于想起了正事。她从口袋里拿出铃铛,向小禾询问道:“小禾,你认识能做这种铃铛的老手艺人吗?”
杨小禾捏着红绳提起铃铛,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突然眼睛亮了一下:“这是穆爷爷打的。这种花纹只有他会錾,别人錾不出这么细的。”
“穆爷爷?”
“嗯,穆爷爷。他是我们这边最有名的银匠,但凡家里有女儿的人家,都会找他打银饰的。不过他脾气不太好……不太喜欢有人去打扰他。”
做了这么多年的珠宝设计,徐遇安碰到过的脾气古怪的手工匠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比起技术,脾气算不了什么。
“你有空吗?带我去看看他住的地方就行。我是做珠宝设计的,就是想去看看他怎么做的,不说话也行。”
杨小禾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后,笑着答应了下来。
“行,我去换件衣服,再跟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
在小禾“导游”的带领下,两人沿着镇上的主路往南走,拐上了一条通往山坳的土路。
长得没过脚踝的草叶子上还挂着不知是作业还是清晨残留的露珠,没走几步就能把鞋面打湿。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翻过一道不高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藏在山坳里的寨子出现在视野里。
寨子不大,大概也就二十户左右人家的样子,房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地往上爬。
杨小禾带着她穿过寨子的小巷,沿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走到尽头,便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是一栋比其他房子都要大一些的木楼,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里面传来。熟悉的感觉,让徐遇安几乎下意识进入工作状态。
而当她端正心态跟在小禾的身后,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进入内里时才发现,早有一支摄影团队已经先她们一步,牢牢占据了被设计成工作室的一楼空间。
一个衣着光鲜亮丽,脸上全是科技之美的网红正对着镜头里的“家人们”絮絮叨叨着的说些车轱辘话。
徐遇安和杨小禾进来的动静很轻,又找了个角落站定,拍摄人员以为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也就没有出言制止。
站在人群外围的徐遇安则闲来无事的,用纵横奢侈品名利场多年眼光,将那正在镜头中心手舞足蹈的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不是将潮牌短袖塞进一条印满logo短裙里,就是脚上踩着一双与之好不相配的红底短高跟。还有那跟迷你轮毂一样的大号镶钻耳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备用轮胎挂耳朵上了。
一身奢侈单品倒都是真的,只是搭配得毫无章法。那种“我花了钱但我不懂怎么花”的气质,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徐遇安觉得自己的“丑东西综合症”都快犯了。但每个人有个人的时尚品味,好言向来劝不了丑死的鬼。
她迅速而果断地移开视线,将关注点放在了那位杨小禾口中的穆老身上。
老人家约莫七十出头,花白的头发剪到短寸,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一双专注于艺术的眼睛却跟徐遇安预想中的一样,亮得惊人。
他正端坐在工具桌前,手拿着锉刀专心致志地在银面雕琢。试图用一段段有节奏的声响,把那些不相干的人声都从耳朵里筛了出去。
但满心满眼想借着这个如今正火的非遗手工类型题材,给自己直播间的热度添砖加瓦的网红主播,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个绝佳机会呢。
在抛出买上几件商品当作开口费的筹码,试图让“老顽固”停下打磨银镯子的动作,配合着搭腔的暗示,被穆老毫不留情地直接拒绝后。
网红冲着镜头做了个夸张的无奈表情,声音带着一种矫揉造作的委屈。试图借用舆论的威力,逼迫老人家乖乖就范。
“家人们你们看,我们团队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支持民间艺术的嘛。这可是件双赢的好事呢,就是老师傅脾气太大,有钱都不赚呢。不过说真的,这个价格和款式呢,别的地方也不是找不到。大家要是感兴趣,可以蹲一蹲我周六晚上的直播哦。”
一直保持抗拒不合作态度的老人家,又哪里会是吃压力的人。但听到自己精心打磨设计的艺术,要被拿去跟那些流水线做比较,穆老还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而下一秒他发出的声响,却远比敲击声更为猛烈。
“你觉得我打的镯子在别的地方能买得到?说价格,我做了几十年的买卖都是这个价钱!说款式,怎么也丑不过你手上那个打了几颗铆钉就敢出来卖的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