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眼下还在直播,她这种百万粉丝的博主可不能丢了面子:“老师您别误会啦,我只是说能找到类似的嘛。再说了,我这可是世界名牌,人家品牌价值就摆在那里。就算是流水线上装的铆钉,也比一般杂七杂八的东西保值嘛。”
“你既然都觉得,我们这些民间工艺是杂七杂八的东西了,那你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扯闲篇的。你不该去跟义乌小工厂的老板一起表演,如何帮直播间的家人们把高奢的价格打下来吗?”
原本抱着看戏态度的徐遇安,在听到那网红在言语之间把手工艺品贬归到即将淘汰的廉价物品一类时,终于忍无可忍的拨开拍摄人群,走上前去。
网红愣住了,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个突然出现横插一脚的女人。脸是长得不错,就是身上没有一件自己认识的名牌,充其量也就是个长得有几分姿色的乡野村姑。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徐遇安笑了一下,桃花眼弯成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我说,您这身混搭风格挺有想法的,就是有点像打折季抢购现场。”
看着这云淡风轻品评的姿态,网红一时间也有点摸不准这人是不是在鼻子插葱装象。但下意识又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增加曝光的绝佳看点。
于是在用眼神暗示了一下摄影师后,她再度挺起了自己的胸膛:“我这可都是当季新款!”
徐遇安歪了歪头下拉着眼,跟扫垃圾一样扫过那些对方应以为傲的东西:“我知道都是好牌子,但也得看场合和搭配。比如说您这双薄底短高跟,除了自虐狂,应该没人会穿着这种鞋子走石板路,试图给自己的脚后跟找罪受吧。”
网红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脚上那双被直播间里被粉丝追着问同款的“爆款鞋子”。此刻鞋面上沾满的泥污和脚后跟传来的阵阵疼痛,都让她一时想不到如何用文雅的方式反驳。
观看直播的人数却是在涨,而她的脸也快丢干净了。
最终,她只能背对着镜头恨恨地瞪了徐遇安一眼。而后当着一群吃瓜群众的面,脸带笑容咬牙切齿的感谢了她的建议,紧接着火速下播。
看着那一群迅速收拾好设备,骂骂咧咧地的苍蝇终于飞走后,穆老将目光落在还没离开的两人身上。
“小禾丫头,这是谁?”
杨小禾赶紧介绍,“穆爷爷,这是香港来的徐小姐,做珠宝设计的。她想来看看您的手艺,就是看看,不打扰您。”
被打扰了好半天工作时间的穆老,有些烦躁地哼了一声。目光在徐遇安身上转了一圈,以确认这个方才挺身而出的“好人”是不是打着跟方才那拨人一样的主意。
“做珠宝设计的?那你倒是说说,你看出什么了?”
徐遇安没有急着回答。她走到工作台旁边,弯着腰认真地看着那几片未完成银片上的图案。
“我觉得这些纹样并不是随意排列组合的,它们是在讲一个故事,对吧?”
穆老挑了挑眉,像是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不少。“行了行了,看完了就走,别碍着我干活。”
徐遇安点了点头,见好就收地说了声谢谢,跟杨小禾一起离开了。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在她旁边的杨小禾有些不解地问,“姐姐,你咋不直接说想学呢?”
徐遇安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想想,楼下那个网红已经被骂成那样了,我要是一进门就说老师傅我想跟您学习,估计会被他一锤子敲出来。”
想象着二人被穆老像打地鼠一样敲脑袋的的滑稽画面,杨小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想说些什么,兜里的电话响了。
她说的是本地方言,徐遇安十句里有十句是听不懂的。只能安静地跟在小禾身边,听她边走边说。
挂了电话之后,小禾转身看她,询问道:“姐姐,我妈妈刚来电话说,苏主任现在我家说是有什么帮扶政策下来了。我得回去一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徐遇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杨小禾的家在村子靠近山脚的地方,砖木材质的两层老楼房是自祖辈手里接来的。几十年风霜雪雨的摧残下来,如今已经离危楼只差几步之遥。
屋前那一小片空地上,除了晒着几捆干柴和几个簸箕的红辣椒和玉米粒外,还停着辆满打满算五成新的老式自行车。
而它的主人正在屋内,拿着手里的文件向旁边轮椅上的男人讲解。
那男人是小禾的父亲,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农民。五年前为了攒钱给天生心智有些不足的儿子去城里看病,他去了城里的工地上做活。一场事故下来,自此失去了双腿的直觉。
自那时候起,家中的重担就落在小禾母亲身上。女人被长久以来的劳作和慢性疾病,消磨去了一身心血,整个人显得有些干瘦。
她看不太懂文件上的字,只时不时伸手帮一脸认真听讲的丈夫,扯了扯那条搭着膝盖上的褪色旧毛毯。或是趁着苏月和停顿的话口,为她在茶杯里再续上些温水。
小禾的弟弟今年正读小学,小男孩原本趴在门槛上写作业,看清楚进来的人后连忙爬了起来,迎了上去脆生生的喊了两声姐姐。
又颇为嘴甜的感谢了徐遇安昨日送的那份“谢利”中的零食与糖果,一度将徐大小姐捧上了仙女宝座。
徐遇安听苏月和说起过这个孩子,虽然比同龄人落后一些起步,但他眼中那份纯真无邪也能比旁人迟点消散。
被夸高兴了的徐大小姐,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社交天赋。三人谁也不嫌弃谁幼稚,聊着天马行空的话题。
大概聊了十来分钟,屋内大人们谈论的大事,方才短暂地画上了一个逗号。
苏月和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男人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句什么。声音颤颤的,枯瘦的手指抓着苏月和的手背,握得很紧。
苏月和没有挣开,就蹲在他面前,微微偏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等他松了手,苏月和方才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那辆旧自行车旁边,把着车头转了个向。看着还站在门口原地发呆的徐遇安,招呼她过来。
徐遇安愣了一下,看着那辆已经被岁月搓磨到有些面目全非的自行车架,和一看坐上就是酷刑的后排座位。本想说自己可以走着回去,但有些酸软的小脚肚却率先投了降。
“这车能载人吗?”
“嗯。”苏月和一边应着,一边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叠成了刚好可以充作坐垫的大小。将它递给徐遇安后,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上来。”
徐遇安将那聊胜于无的“坐垫”放在了自己用无数天价身体乳滋养维护的屁股,与铁架铸就的后座之间。
她走过去,侧身坐在了后座上。车座比她想象的要高一些,坐上去的时候有点够不着踏板。感觉到身体晃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抓住了苏月和的衬衫下摆。
“抓紧。”苏月和说着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上了路。
徐遇安坐在后面,看着路两旁的田野慢慢往后滑过去。
夕阳的余晖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田野照得金灿灿的。几个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的村民看到苏月和,纷纷停了脚步打招呼。
“苏主任,回家啦?”
“嗯。”
“这位是?”
“家里的小妹。”
徐遇安坐在后座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