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娜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过脸颊。好一会儿她才走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安抚似的、放在帕拉迪奥的肩上。
帕拉迪奥抬起头望向妻子,眼神交汇的刹那,所有想说的话都融化在彼此的目光里。他伸出另一只手,用力将罗莎娜也揽入怀中。
乔托很知趣地离远了些,把空间留给这一家人。
酒庄里成片的葡萄藤随风摆动,风里也仿佛带着呜咽声。
帕拉迪奥的手掌一遍遍抚过妻子单薄的背和女儿柔软的头发,似乎这样才能将这触觉刻入骨髓。过了很久,他才稍微松开手臂。趁罗莎娜别头擦眼泪的时候,对美洛特道:“好孩子,爸爸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
“像以前去矿上那样吗,我会乖乖在家等爸爸的!”美洛特仰着小脸问道,顺便还伸出小拇指,“拉勾勾,要和之前一样早点回家!”
帕拉迪奥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不敢回应,只得将美洛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竭力保持声音平稳,“这次可能比之前要久。你要好好听话,帮妈妈照顾家里,就像爸爸还在一样,能做到吗?”
“能!”美洛特用力点头,稚嫩的面庞上浮现出认真的神色,“我会保护妈妈!”
这句回答几乎让帕拉迪奥的情绪溃堤,他猛地低下头,羞愧、懊悔充斥着他的胸腔,他甚至不敢再看美洛特的眼睛,只是用自己的额头抵住美洛特的额头,久久没有抬起。
“别担心我们,我会把美洛特照顾好,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我们还等着你回来。”罗莎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帕拉迪奥抬起头看着妻子,“我会常常写信和寄钱,如果邻居问起,就说我又去北边找工作了,其他的你和孩子一律咬死自己不知道。”
罗莎娜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下了。
这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慢驶来,停在侧门口。
乔托的声音传来:“时间差不多了。”
帕拉迪奥浑身一震,他意识到分别的时候到了,相聚就像美梦一样短暂。他最后抱了抱妻子和女儿,然后咬着牙催促罗莎娜带孩子走。
年幼的美洛特还不能理解这次分别意味着什么,只是满怀期待地朝帕拉迪奥喊着:“爸爸一定要早点回来!”
“带美洛特回去睡觉吧,我会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乔托轻声保证道。
罗莎娜虽然不舍,最后还是一狠心抱起美洛特快步回去。
等她们的背影消失到看不见,乔托才道:“趁现在人少,马车会送你到旧渔港,那里检查宽松,已经联系了信得过的船主把你送到摩西拿,之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帕拉迪奥站在原地,自傲的他预想过乔托可能会指责他、训教他,毕竟在尼克的葬礼上他就已经劝过,是他的偏执拖累了所有同伴。结果,他只是平静地为他一个在逃犯安排了这一切。
感激的话哽在帕拉迪奥的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怕一开口,除了故作要强的话,还有几乎要压垮他的、迟来的悔恨。良久,他才重重点了下头。
此前支撑他的、让他觉得无比正确和热血的信念,忽然都褪去了光环,变得遥远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美洛特朝她勾起的小拇指、罗莎娜含泪的双眼。他才惊觉,为了所谓的事业自己究竟舍弃了什么。
“我真的,做错了吗?”帕拉迪奥喃喃道,像是在问乔托,又像在问自己。
乔托看着帕拉迪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未曾站在你的立场上面对这些事,所以没办法草率的去评判对或错。尼克相信他选择了正确的道路,你也一样,你们为自己的信念付出了代价,起码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重量。”
他依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日后,在帕拉迪奥每一个想起尼克、想起美洛特和罗莎娜的夜晚,他就会有答案。
好一会儿,眼眶通红的帕拉迪奥才声音沙哑的对乔托说道:“罗莎娜和美洛特拜托你了。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该被我牵连。”
“我会的。”乔托的回答简短而有力,声音有种穿透黑暗的清晰:“这是我给你的承诺,不是交易。”
听到这话,帕拉迪奥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下来。
“谢谢。”他还是说出了这个生硬但又认真的词。
“保重。”
帕拉迪奥拉开马车的门,最后回了次头,目光掠过乔托沉静的面容、掠过破晓前的晨曦酒庄、掠过远处那片承载着西西里冬日清香的柑橘林,踏进了车厢。
此生,他恐怕都没有机会再回故土了。
马车消失在林间道路的尽头。乔托站在原地许久,他垂下眼帘,总是温和的眉宇间有些寂寥。目送年少相识却走向不同方向的人,心情总是沉重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眼中复杂的情绪一点点收敛,才回到酒庄内。
书房里壁炉的柴火早已燃烬,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散发着一丝余温。书桌上,一杯早就凉透的牛乳茶放在那里,茶面凝成一片薄膜,显然自倒好后就没动过。
乔托的目光在室内扫过,然后走向窗边。窗帘只拉开了一小半,正好隐蔽的对着侧门。
他匆匆走出书房,从主楼的小门出来,找了半天,才在连绵的葡萄架旁看到耳舒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