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她说,“它还会来,野□□惯在固定的地点喝水。”
格罗芬德尔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拉开了弓,将一支箭搭在弦上,箭头指向溪边的灌木丛。
路易莎退后几步,藏在一棵大树的树干后面,猎刀握在手中,刀刃朝上,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他们等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
暮色越来越浓,森林中的光线从灰蓝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近乎完全的黑暗。
路易莎的眼睛已经开始适应这种光线,她能分辨出树干和灌木丛的轮廓,能看到溪水反光的微弱银白色。
她的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远处猫头鹰的叫声,近处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溪水的流淌声,以及,忽然出现的,沉重笨拙的蹄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一头野猪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它的体型很大,比路易莎在荒野中见过的大多数野猪都要大上一圈。它的毛色是深棕色的,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它鼻子里喷出的白色气雾暴露了它的位置,格罗芬德尔可能很难找到它的准确方位。
它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沿着溪边慢慢地走,不时停下来嗅一嗅,偶尔抬起头,朝四周张望一下,那两颗小小的黑亮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
它在距离格罗芬德尔大约五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低下头,开始喝水。
格罗芬德尔的弓弦轻轻响动。
箭矢破空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中格外清晰,像蛇从草丛中蹿了出去,穿过空气,直奔野猪的脖颈。
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它的前腿跪了下去,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试图站起来,但箭矢已经深深地扎进了它的脖子,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它挣扎着想要往灌木丛中逃跑,四条腿在泥泞中溅起一片泥水和碎叶。
路易莎从树干后面冲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比格罗芬德尔预想的要快得多。
她的身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银灰色影子,猎刀握在手中,刀刃朝下,刀尖指向地面。
她毫不畏惧地冲到野猪面前,野猪抬起头,那张长满鬃毛的脸上满是恐惧和愤怒,它的獠牙在暮色中闪着暗沉的白光。
它张开嘴,发出嚎叫,挣扎着朝路易莎撞去。
路易莎没有后退。
她侧身一闪,让过野猪的冲击,左手抓住野猪后颈的鬃毛,右手将猎刀从野猪的耳后刺入,刀尖穿过肌肉和骨骼,直抵它的脑干。
野猪的身体猛地一僵,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瘫软在地,一动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瞬息的时间。
格罗芬德尔放下弓,从藏身的树丛后面走了出来。他走到路易莎身边,低头看着那头已经死去的野猪,又看了看路易莎。
她的脸上沾着几滴野猪的血,在暮色中看起来有些可怖。
她的呼吸急促,但她的手很稳,握刀的姿势没有一丝松动。
“好刀法。”格罗芬德尔说道。
路易莎将猎刀在野猪的皮毛上擦了两下,将血迹擦干净,插回靴筒。她蹲下身,开始检查猎物。
“够我们吃几顿了。可惜带不走太多,我们只有两个人。”
格罗芬德尔从腰间取出一捆细绳,这是他的行囊中为数不多还剩下的物资之一。他将野猪的后腿绑在一起,用一根粗树枝穿过绳结,两人一人抬着一头,将野猪拖离了溪边。
回到山洞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易莎在洞口外面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将野猪放在上面。她从靴筒中抽出猎刀,开始了分解猎物的工作。
她的动作熟练得让格罗芬德尔感到意外。
这不是一个只在训练场上练剑的人能做出来的动作。猎刀在她手中流畅得像是在画线。沿着野猪的身体精准地切割,每一刀都落在肌肉之间的缝隙中,不浪费一丝力气,不破坏一寸好肉。
她将野猪的皮整张剥下,动作连贯,刀刃贴着皮毛与肌肉之间的筋膜滑过去,兽皮完整地脱落下来。
她仔细叠好,放在一旁。
然后将内脏取出,小心地没有弄破肠胃,避免污血污染肉质。她将可食用的部分——心、肝、肾——放在一片干净的树叶上,将不可食用的部分用树叶包好,准备带到远处埋掉,避免引来其他的掠食者。
接着她将肉切成大块,按照部位分开:后腿肉适合烤制,前腿肉适合炖煮,肋排适合在火上炙烤,脊背上的里脊肉最嫩,可以留到明天早上吃。她将骨头剔出来,骨头上的残肉刮得干干净净,骨头可以留着熬汤或者做工具。
格罗芬德尔站在一旁,看着她在月光下做这些事情。银色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侧脸照得如同大理石雕刻出来的轮廓。她的黑发垂在脸侧,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专注的神情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被时间遗忘的狩猎女神。
她在荒野中学会了生存的人类。她的每一刀、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判断,都不是天生的,而是在无数次饥饿、无数次失败、无数次差点死掉之后,用疼痛和鲜血换来的。
路易莎将分解好的肉块拿到溪边清洗。溪水冰凉刺骨,她的手指很快就被冻得通红,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块一块地将肉在流水中冲洗干净,洗去表面的血污和碎骨,然后用干净的树叶包好,带回山洞。
格罗芬德尔已经在洞中升起了火。
火星落在了苔藓上,一缕细烟升起来。格罗芬德尔俯下身,轻轻吹着那团火焰,让它慢慢长大,然后加上细小的树枝,最后加上粗壮的柴火。火焰在洞中跳跃着,将洞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那些古老的石头纹路上投下舞动的、变幻的光影。
路易莎将清洗干净的肉块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架在火堆旁边烤。格罗芬德尔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他随身携带的调料,盐、干香草碎、一小块晒干的黑胡椒。他在肉块上均匀地撒上盐和香草碎,用手指轻轻按压,让调料渗入肉的纹理中。黑胡椒被放在一片树叶上,他用石头碾碎,在肉烤到半熟的时候撒上去。
野猪肉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从肉的表面冒出来,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串串细小的火焰。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山洞,那是一种野性的、原始的、让人口舌生津的香味,混着香草和胡椒的气息,在火光的照耀下变得格外浓郁。
路易莎坐在火堆旁,膝盖抱在胸前,看着格罗芬德尔翻动肉串的动作。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转动树枝的时候节奏均匀,不急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精致的金工,而不是在烤肉。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金发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他的眼睛在火光中不再是金色,而是变成了两汪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的深潭。
肉烤好了。
格罗芬德尔将第一串肉递给路易莎。她接过来,没有等它凉下来就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在她口中爆开,咸味和香草的味道包裹着她的舌头,黑胡椒的辛辣在喉咙深处慢慢散开。她闭上眼睛,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是她在刚多林吃过的最好吃的野猪肉。不是因为它的调料更名贵,不是因为它烤得更加完美,而是因为她参与了获取它的全过程。从追踪,到猎杀,到分解,到清洗,到烤制。她的汗水和血水渗入了这块肉的每一根纤维,它的味道因此变得无比真实、无比珍贵。
两人坐在火堆旁,将整条野猪腿吃得只剩下了骨头。
路易莎靠在洞壁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肚子鼓鼓的,暖意从胃部向四肢蔓延,将她被雨水浸泡了一整天的湿冷一点一点地驱散。她看着洞口的月光,那片银白色的光落在洞口的地面上,像是有人在那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