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起了风。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山间潮湿的凉意。火光摇摆不定,忽明忽暗。
路易莎的衣服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夜风的吹拂下,原本应该御寒的衣服却带来寒意,让她忍不住更加靠近火堆。
格罗芬德尔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不用了……”路易莎推辞的话刚到嘴边,格罗芬德尔已经退到了一边。
他说:“你比我更需要它。”
路易莎想要反驳,但她太累了,也太冷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跟格罗芬德尔争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流逝得很厉害,如果不想在天亮之前倒下,她确实不应该拒绝。
她将披风裹紧,披风还残留着一些温度,暖意很快包裹了路易莎。
路易莎闻到了一股好闻的气息。
像是晒过太阳的柑橘,又像雨后松林中氤氲的草木。
……她大概出现幻觉了。
路易莎靠在岩壁上,却很难入睡。她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但她的精神却无法放松下来。野外唤醒了她血液中长久蛰伏的恐惧和警惕,让她在深夜中仍然保持战力和清醒。夜晚并不是休息的好时机,仍有许多掠食者在暗处蛰伏。
格罗芬德尔正往火堆里添柴,让这火光燃得更暖些。
风从洞口吹进来,夹杂着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花瓣。其中一片落在了路易莎的膝上,她轻轻地捡起来托在掌心。
另一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了格罗芬德尔的手背上。
路易莎无意识地轻轻哼起一个小调。
那声音起初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和火焰的噼啪声淹没。旋律如同一条绵绵的小溪,没有太多起伏,没有复杂的转折,只是向下流淌,绕过石头,穿过草丛,最终汇入一片平静的湖水。
格罗芬德尔认出了这段旋律。
他在金花宫殿的花园中听过它,在那个路易莎以为无人在场的夜晚。
那时的旋律浸满了泪水,悲伤又凄凉。
但今夜不同。
同样的旋律,却透着轻松、安宁和些许的欢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也许是火光,也许是星光。也许这是朦胧缱绻的夜色。
她哼完了最后一个音符,声音在山洞中回荡了片刻,然后消散在夜风中。
格罗芬德尔等待了一会儿,才开口问:“这是什么曲子?”
路易莎将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下巴。
她的眼睛望着洞外的月光,瞳孔亮晶晶的,像是映着两颗银白色的星星。
“是村子里用来哄孩子的歌。”她说,“每个人都会唱。只是时间太久,我已经记不清唱词了。”路易莎有些遗憾。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披风上的系扣。
她离开故乡太久了。久到已经不太确定,那些记忆中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她甚至已经不记得来时的道路,她流浪得太久又太远。
她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
“……村子里的炊烟是青灰色的,傍晚的时候从烟囱里升起来,飘到天上,跟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路易莎的声音像是平静又像是叹息,那些画面从她的记忆中浮现出来,穿过漫长的岁月和遥远的距离,在她眼前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那个已经远去的村庄,那些已经离开到故人,都还在她的回忆中闪闪发光。
“……夏天的时候,太阳会把松树晒得滚烫,松脂从树皮的裂缝里渗出来,一粒一粒,透明得像水晶。我小时候以为那是宝石,把它们抠下来放进口袋里,结果弄得到处都是黏糊糊的松脂,洗都洗不掉。”
她笑了一下。
“……下过雨,蘑菇就从落叶下面钻出来,但不是所有蘑菇都能吃,它们只有很少一部分没有毒。”
格罗芬德尔听得很认真,他没有打断她,任由她肆意地发散着思绪。
“……我的父亲并不擅长种植,但他是村子里最好的猎手之一。他说我跟他很像,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位出色的猎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双手上满是厚茧和伤疤,写满了她来时的道路。
“我的村庄不是多么了不起的地方。”路易莎说,“它不在史诗中,不在任何歌谣里,甚至连地图上都没有它的名字。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它。”
路易莎说完了。
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火焰的燃烧的声音和远处夜鸟的啼鸣。
路易莎后知后觉,她好像说了太多话。
她不知道这些对一个精灵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是。
精灵们见过太多美好、壮丽、不朽的事物,一个人类村庄在他们的尺度中大概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路易莎本来应该在这里停下来,让这个话题自然消亡,让沉默覆盖一切,让那些被她翻出来的旧日碎片重新沉入心底。
但她的嘴比她的理智更快。
“你呢?”她问。
格罗芬德尔转过头看她。眼睛在火光中微微闪动,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
他的故事很长,跟他在这片大地上存活的年岁一样长。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讲。他看着洞口的月光,银白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柔和、遥远,像是另一个被月光分离的存在。
“我生于维林诺。”他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远方的潮水在缓慢地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