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时辰还早，山脚下只有寥寥几人，除了等着做贵人生意抬肩舆的轿夫外，便只有一个卖凉水的摊子，人家摊主刚出摊还在整理摊位呢。

秦瑛珠带着冬荷出门，到了以后便候在僻静处，如今人少她便不想戴帷帽，那东西戴上去又闷又不透气。

没多久便见一辆眼熟的马车在她们面前停下，下来一位丰姿绰约、保养得宜的中年美妇，正是秦瑛珠的亲生母亲周倚棠。

母女俩五官肖似，如出一辙的容华艳冶，只是周倚棠的眉眼含霜浸雪，神色偏冷，少了几分亲和与温情，秦瑛珠则似五月榴花般炽烈明艳，灼目得叫人不敢逼视。

当年秦瑛珠刚被接回时，对上生母总是不自觉发怵，只因周倚棠为人又严厉要强，让她觉得难以亲近，好在母女俩相处久了，秦瑛珠如今也知晓母亲实则是个面冷心慈之人。

“娘，你来了。”秦瑛珠亲自上前将人扶了下来。

周倚棠一下马车便打量了一眼秦瑛珠，瞧见女儿眼下的青黑后微蹙起眉，“瑛珠，脸色怎地这般差，昨夜没睡好？”

“这不今年热得太早了么？还没到小满不让用冰。”秦瑛珠想打个呵欠，可想起母亲就在跟前，向来不喜她这些小动作，刚抬起的手便生生放下。

“离小满也没几日了，再忍耐几日。”

周倚棠也知道亲家母不让女儿在小满前夜里用冰，但没办法，如今女儿出嫁六年久久未有子嗣，不晓得是哪里有问题，也只得方方面面都注意些。

“事不宜迟，咱们快上山吧，听说慈佑观最近来了位游方的云水全真，道号‘灵虚子’，测算姻缘子嗣相当灵验，但每日只测算十位香客，明日就离开慈佑观，去晚了可就没了。”

母女俩一边说着便往山上去，秦瑛珠抬头看了眼高耸入云的山峰，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阶，忍不住吞咽了下。

往年这日天都灰沉沉的，又闷又潮，好歹没有太阳追着晒……但今日竟是大晴天。

眼下这旭日才升起，尚未升至高空，但晨曦却一点儿也不柔和。

于是在经过那些轿夫时，她犹豫片刻问周倚棠：“娘，你要不要坐肩舆，今日有些热，我怕你一会儿受不住。”

“不必。”周倚棠摇头，“咱们是向送子娘娘求子的，就是得双腿走上去才心诚。”

秦瑛珠担忧道：“我来走就行。”

“娘陪你走，咱们母女一起更显心诚。”周倚棠依旧那副蹙着眉的神态，“行了，咱们趁着这日头还不猛，也不晓得说话这空档有没有人比我们更早到山上。”

她一发话，秦瑛珠不好再劝，也知道母亲这般是为了自己，只得乖乖跟着上山。

然而，天公不作美，这太阳是越来越晒，这长阶走了不过三分之一，母女俩便汗流浃背，秦瑛珠一手扶着周倚棠，一手将那帷帽当作扇子不断地给她扇风散热，身后的冬荷与周倚棠的婢女画眉亦是满头大汗，光打着伞都累得气喘吁吁。

“娘，先歇会儿喝点水吧。”秦瑛珠道。

周倚棠正要应下，却听后头传来一阵“一、二、一、二”有节奏的吆喝声。

她转脸一看，竟瞧见有两位妇人摇着团扇舒舒坦坦地坐着肩舆上来，那肩舆还加了遮阳的伞盖挡住了毒辣的太阳，几名轿夫走得又快又稳，一下子就超过她们走到前头去。

“不、不休息了。咱们继续！”周倚棠看着那两顶一下就窜出老远的肩舆咬牙道。

亲娘都这般说了，秦瑛珠无法，只好给她喂了些水继续往上。

但这登顶长阶不是光有意志力就能迈过去的，周倚棠养尊处优，甚少在这么炎热的天气走这般长的山路，还不停下休息。

有个擅算子嗣的灵虚子在前头吊着，她哪里敢休息，眼看着前面又过去三顶肩舆，除了咬牙跟上别无他法。

然而在又一顶肩舆超过她们时，周倚棠终于双腿一软直直往台阶上跌去——登时把秦瑛珠吓了一大跳。

幸好秦瑛珠一直扶着她，立马反应过来将人拉起来扶住一旁坐下，又给她擦汗喂水。

“娘、先歇会儿，你脸色都发白了，我怕你中暑，等下我们就下山找大夫吧。”

周倚棠喘着气强撑着身子起来，道：“不、不成……我没事，都走半程了，现在下山、岂不白走？”

然而不论秦瑛珠怎么苦劝，周倚棠都固执着不下山，还催她赶紧上去。

“那灵虚子……这回错过可就再没机会了。娘数过了，方才就过去六顶肩舆，说不定还有四个名额。还有、今儿是送子娘娘的诞辰，去拜一拜定然更灵验，咱们接连拜了三年，今年不去，送子娘娘会觉得我们不够虔诚……”

周倚棠说完，执拗地扶着岩壁拖起如同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往上走。

秦瑛珠既生气又无奈，但没办法，只好抬袖擦干汗水，上前扶住周倚棠。

然而在山路还剩四成之时，周倚棠终于撑不住两眼一黑直直栽倒晕了过去！

秦瑛珠和两个丫鬟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娘、娘，你没事吧？！”她用力地掐着周倚棠的人中，终于把人掐得悠悠转醒。

“那灵虚子我们就不算了，送子娘娘那头我明日再来便是。”秦瑛珠红着眼圈道：“娘，我背你下去吧……”

周倚棠靠在秦瑛珠身上，粗喘着气沉默不语，只是眼望山顶方向，眼底不甘却又难过，都怪自己拖了女儿的后腿，若送子娘娘因此迁怒，不让女儿有孩子那可如何是好……

这时，一道清朗低沉的男声响起：“两位夫人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