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小满这日。
此刻旭日东升,青石板上那点可怜的水渍才映出日光,很快便蒸腾了个没影儿。
没一会儿,朝阳之下滋生的暑气更是沿着撑开的支摘窗蔓延进屋。
屋内,天水碧色纱幔后,薄被早就不知被踢到哪个角落去,仅着小衣蹙眉闭目的秦瑛珠又翻过一个身,乌黑亮泽的长发铺落在枕褥间,露出肤如凝脂的雪背。
她辗转数回也不见得热意减退,忍无可忍睁开眼,慢吞吞从床上坐了起来。
外间的夏梅听见里头的动静,连忙打起珠帘进来,一绕过屏风便瞧见纱幔被撩起后露出的那张艳若桃李的美人面。
夏梅心疼地看着下巴尖瘦了不少的秦瑛珠道:“夫人,你醒了。”
连续小半月没睡好,秦瑛珠眼下有一团散不去的青黑,面色憔悴,整个人都清减了许多,不如往日的丰神流丽,反而多添了几分弱不胜衣的楚楚可怜。
秦瑛珠眼神有些呆滞,听见夏梅的声音后过了半晌才转了转乌瞳,有气无力道:“今儿便是小满了吧,今晚就可以用冰了吧……”
夏梅连忙应声,“是的,夫人。”
她见秦瑛珠精神不济,便又问道:“夫人可要再睡会儿?冬荷已经去取冰了。”
“不了。”秦瑛珠摆摆手,这会儿她若睡下一觉醒来必定又是晌午过后,这些日子她日夜作息颠倒,有些伤身还是尽快调整过来才是。
“先替我梳洗吧,等会儿还得回秦府一趟,早去早回便是。”
等梳洗完,用过早膳后,秦瑛珠便带着冬荷与夏梅往秦府赶去。
待到了秦府,周倚棠一见秦瑛珠便吓了一跳,满眼心疼地抚过女儿那张尖瘦的小脸儿,“瑛珠、几日没见,你怎地瘦了这么多?”
秦瑛珠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道:“今年天热得特别早,晚上睡不着。”
“不过没事儿了,今晚就能用冰了,过段日子就能养回来。”她顿了顿又道:“不知娘叫我回来,是为了什么事儿?”
“不是什么大事儿,你还记得咱们前阵子上慈佑观,楚少詹事不是帮过咱们吗?娘给楚府递了帖子想携礼登门致谢,正好是今日,便想叫你一同前去……”
说起来周倚棠也相当意外,虽说楚家那后生帮过她们母女俩,但她们此前同楚府从未有过交集,她并没指望对方会回帖,只打算把谢礼送到便是。
然而楚府的主母竟然回了帖,邀请她今日上门,这是个能与楚氏相交的好机会,所以她才匆匆叫女儿回来一趟。
只是如今瞧着女儿形容憔悴,双目无神,周倚棠便心疼道:“你若太累,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娘自个儿过去就成。”
若勉强打起精神倒也并非不能应付,可秦瑛珠不想跟楚子烨搭上关系,毕竟两人早已绝交,如今母亲不强求,她便也顺势点了点头道:“辛苦娘走一趟,我确实有些累了。”
周倚棠似欲有言,可瞧见秦瑛珠神色恹恹的模样,到底是没说出口,只是送了女儿上马车,殷切叮嘱她好好休息,多些进补,而后目送她离去。
接着又再次清点了礼单,登上了马车往楚府而去。
*
楚府。
周倚棠亦是头一回踏入这座甲第连云的大宅,这座大宅就坐落在皇城宫门前的大街上,稍微一转头便能看到不远处的宫殿。=。
楚氏一族是京城乃至大周的最鼎盛的大族,据说传承千年,历经几番朝代更迭依旧屹立不倒,反而越发权势滔天。只是楚氏向来一向不显山露水,故而被世人忽略。
直至当年崇亲议一事,楚氏一族在这场君臣对抗之中,一改往日低调,以摧枯拉朽之势了结此事,世人这才重新注意到这个拥有千年底蕴的家族。
周倚棠曾听秦奕说过,若非当年先帝行事愈发狂悖,差点把反对的官员杀了个干净致朝中无人做事,楚家怕是袖手旁观到底。
她很快便跟随管事嬷嬷穿过垂花门来到内院,只见处处画栋雕梁,阶柳庭花,放眼望去是富贵又不失雅致。
来到楚府主母的院子,周倚棠打起精神踏入了堂中,一眼就看到上首处端坐着一位满身华贵服饰的夫人,便主动开口道:“见过苏夫人。”
“周夫人不必客气,请坐。”苏绿云语气十分亲切,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与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妇人。
两人岁数相近,虽无交集,但苏绿云确实听说过对方的名号,毕竟周倚棠年轻时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如今岁数上来了,依旧风采不减当年。
周倚棠也一样,当年苏绿云可是闺秀中的大家,才情过人,与楚首辅以诗会友,高山流水遇知音,还成就了一段佳话。
两人叙过寒温,周倚棠精神渐渐放松了些许,苏绿云便主动问起儿子助人一事。
“也是凑巧碰上,多亏楚少詹事施以援手解了我们母女的窘迫,当真是个热心助人、性子和善的后生。”周倚棠盛赞道。
热心助人,性子和善?
苏绿云面上带笑,心中却暗道周倚棠定是在胡乱奉承,这八个字跟她那冷心冷情的儿子有何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