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死心,循循善诱:“洛伦茨教授在古典音乐界的声望不用我多说,他曾孙女大提琴拉得好,很多演奏家、作曲家、名流都要到场的。诶,你听说过RCM(皇音)的Noah教授吗?他好像知道你……”
这名教授曾在白金汉宫演出,被授予了名誉勋爵。当然最重要的,能在华人圈出名,归根结底因为他是个华裔。
时因狐疑地眯起眼,寇淮知道她感兴趣了,继续唾沫横飞:“他和洛伦茨教授是忘年交,他爱人之前蝉联了留声机奖好几届的年度钢琴演奏家,他继子还是Cambridge(剑桥)的数学高材生……”
见她被吊起胃口,寇淮打住:“算了我不说了!”
寇淮这人,嘴上一贯没个把门,这回倒知道是人家隐私了。时因几乎在他说出来的同一时刻,想到了大洋彼岸的另一个数学天才。
舌苔泛苦,她只是浅浅一笑,没再接话,继续听他唠叨。
这么多年,寇淮只要拿她没办法,就开始打感情牌,把从前追她时说过的漂亮话再抖落一遍。
那时她年轻,十七岁,没信他胡诌。
这会她已经快二十七了,听得直打哈欠。
“总之,洛伦茨教授很希望你去,他还希望你早点好起来。Irin,教授说的对,你的灵气、你的才华是还没被挖掘的宝藏,停在这太可惜了。”
她看他一脸便秘的神色,知他意不在此,只好勉强应下,而后好整以暇的:“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殷勤地替教授说话,有什么秘密交易瞒着我?”
寇淮嘿嘿笑:“十五年的交情,哪能为外人坑你。还不是老教授为了请到你,想用美男计,就把他曾孙留下了。我好奇死了,这小子约你没?”
Moritz昨天确实发了消息,约她今天的下午茶,时因如实以告。
寇淮两眼放光,像个老妈子一样碎碎念:“别说你没心动,Moritz那张脸帅得人神共愤,你要抓紧机会……”
时因指间夹着写歌词的卡片,漫不经心一掀,反而借天光看清暗纹压花的痕迹:
“Als ich heute morgen aufwachte, hatte ich pl??tzlich so sehr Lust, zu dir zu kommen.”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突然很想见你。)
粉白的指尖触电般弹开,明信片缓慢而无声地飘落地上。
寇淮的声音开始远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挂断了视频,只依稀记得脑子嗡嗡的,缺氧的逆浪兜头而来,一下又一下。
她拆开那颗巧克力,抵在齿内。咬破表皮以后,甜涩的浓郁酒味逐渐蔓延——樱桃味的。
*
时因很久没吃帕罗西汀,临出门前还觉得胃里在烧,重新服用这类抗抑郁药,需要一些时间适应。
想了又想,就多往皮包里塞了个暖水壶,如此,这个包背着就过重了。
她和Moritz约在离车站最近的商超,赶到时冒了一头汗,因为没上妆,反而透出些鲜活的胭粉色,冲淡了病弱的苍白。
帅气的大男孩笑着问她很热吗。
她也笑起来,提了一口气还是呛着了,边咳边指指包:“装了‘炸弹’呢,可得小心点。”
Moritz非常配合,瞪大了眼睛,对她的包好奇起来:“那美丽的女士,我有这个荣幸体验背着‘炸弹’的感觉吗——我其实想摸摸它,在不冒犯你的情况下。”
时因忍笑点头,摩挲下巴,然后卸了包带交到他手里:“批准了!”
不知是巧合还是命,Moritz点的拿破仑,夹层里居然是樱桃酱。问了店家才知道,这阵子搞口味创新,酱都是混着用的,价格比平时实惠20%。
两人走出店,天已经黯淡下来,像紫葡萄兑橙汁,皴染了深青的山脉,起伏不定,一如人生。
时因喜欢看这样有温度的场景,让她还有活在世间的实感。
路过某个巷道口,Moritz在分享他最近看的舞台剧,时因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晕乎之际差点撞到路人。
嗅觉比其他感官回归更慢,等她闻到那股熟悉的苦参香味,萧条的街衢巷道早就没剩几个人。
时因自嘲笑笑,觉得药的副作用上来了,大白天能有这么重的幻觉。
吃茶那会,Moritz提前替她买过票,去站点取票根时,在人群中高得惹眼,大概是遇到了朋友,他熟稔和对方畅谈起来。时因没有上前催人,留在了原地。
等的间隙很无聊,又一趟车停止检票,时因被一段手风琴的声音吸引,稍微朝那处走几步,就看到长椅上的老人。
外街陆陆续续亮起灯光,照不亮这长椅。老人佝偻半边身体,黑黢而油亮的指关节按动琴键,差点融进昏暗的一角,他闭着眼,却在弹德彪西。
一个音都没错。
接近零度的天气里,他如此全神贯注,满怀信仰,像要无条件献身这座音乐之都。时因觉得点评音乐容易落俗,她此际只想将浑身上下所有的零钱都塞给这位“演奏家”。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包在Moritz那,贴身的证件袋里夹着零散的几张蓝红纸币。皮子手套很阻碍她动作,翻来翻去,一张橙色的50欧竟然是最大面值。
她干脆掏干净这个兜袋,连同硬币一起,放到老人身侧的垫子上。
“感谢您的演奏,这简直是一场音乐盛宴。”时因作为这一隅之地内唯一的听众,由衷地鼓起掌。
Moritz找了她许久,提醒她该进站候车了。时因望着铬绿的琴箱,还有些恋恋不舍。
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道低哑暗沉的男声盖过手风琴,直抵她耳膜。
他叫住她,用中文:“时因。”
时因忘不掉那种瞬发的悸动,哪怕很多年以后,仍然会让人热泪盈眶的坠落感。在这声呼唤里,她鼓噪的心被稳稳接住了。
那人贴袋里的金表链垂下,不容忽视,时因的心又跳到了嗓子眼。
可视线再上移,却像隔着毛玻璃,雾蒙蒙的一片。她眼底的不可思议、纠结无措,愕然冻结成空白的冰晶,一点点消失在乐音中。
那个会找人按时送餐点、猜中了她全部饮食喜好、写情意绵绵明信片的神秘人,站在她面前。
她想念的盛长希,站在她面前。
不告而别的这几年,她明明已经接受了不会再见的结果,可盛长希如今就站在她面前。
他面容冷戚,垂眸看她时,浓黑的睫毛遮住一切情绪。他语气淡淡,比苍直的玉竹更孤清。
“你的卡。”
那只手修长有力,青筋微贲,指尖捏着ID卡的一角,往下几厘,是她毫无雕饰的素颜。
卡上德文突然漂浮至半空,伴随苦参香气,过去的记忆开始返潮,将时因最深的心防冲垮。
啊,盛长希,他来了。
这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