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头大灯亮起,琴凳上的少年等我点头示意,礼堂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寂静。吹出第一个音时,我很突然热泪盈眶,想起那间晦暗的琴室,也是这样的白衬衫、这样轻柔的键音,陪我度过了四个春秋。而在那个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夏天里,我和他已悄然认识无数次。”
——《布吉岛回忆录·二〇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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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因收到树脂寒兰,已经是十一月底的事情了。
她将兰枝摆在立式书架旁,为它拍照做留念,照片被她夹进皮质活页本里。
盛长希将布纹纸画裁好分类,贴到抽拉机关格子的背面,每拉下一格,就要回答画作旁的问题。为了看画,时因刚拆开机关盒子,就迫不及待回答起来。
问题大都是二选一,常规到时因答得不假思索,诸如“铁锅炖里加不加香菜”“有没有兴趣在零下三度来一场室外演出”,或是“雪天更喜欢戴针织帽还是贝雷帽”“娱乐活动会选滑雪还是狗拉雪橇”。
再往下翻,画面里陡然出现的灯柱金光熠熠,长发女孩捧着礼盒,一副惊讶状。虽然是背影,但画师在边上涂了个大大的感叹号,跟时因刚收到盛长希礼物时的心理,可以说如出一辙。
她免不了面皮一烫,尴尬去看底下留的问题。
“如果不考虑任何束缚,你会请假陪盛长希去哈市吗?”
时因睁大眼,似乎想从这行字里看出点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只剩她胸腔鸣鼓般的心跳。
盛长希按了两下笔,没有出声催促。
这个课间漫长得如哈市冬季,时因陷入未知期限的失语之中,不断诘问自己该如何作答。她其实心如明镜,了然喉间在疯狂叫嚣的那个答案,此际却像点了哑穴似的,迟迟说不出口。
一侧慵倦的少年见她良久没出声,探究的视线下移到她的手,她把眉拧成结,徒然捏紧了拉舌机关,紧到指尖的蜜桃粉已经掺进一大块杏仁黄。
盛长希莫名意乱,很想把她眉头的结抚平,他不禁开始自省,这个问题当真问得太过刁钻么。
省了半晌,他转两圈笔,烦躁地探手过去,替她拉下了最后三张卡片。
最左佛头花、中间栗子千层、最右的男孩在想事,气泡里的樱桃涂得和佛头花的果实一般红,连他备注的那句“花时人欲别,每日醉樱桃”都显得欲盖弥彰。
樱桃开花在春末,结果在盛夏,十一月的哈市早就进入冬季,前些日甚至遭了雪难,上哪来的樱桃……
想明白这点后,时因愈发不能看最后一问——
“若想吃冬日樱桃,该怎么办?”
盛长希这会倒好整以暇,似乎摊开了在她跟前,没什么好遮掩的,索性露了狐狸尾巴,将那两问复又念了一遍,几乎是在逼问她了:“小樱桃,为什么不回答我了呢?”
还能为什么,反常识的问题,她可说不出“只怕有心人”这样的话,科技进步的荣光一定轮不到她来赓续。时因余光都不敢看他,恨不能化身雕塑,这辈子不用说话就好了!
可惜那厮压根没打算放过她,还在慢悠悠往外掏信封,纯白封皮、靛青火漆贴,信封在他指尖旋转,然后翩然落到她桌前,带起一阵清淡的药苦香。
他指节上的青灰筋脉顺势在她眼皮子下晃了一晃,旋即又微微屈起,敲点一二:“看看。”
小姑娘神情动作俱是木讷讷的,在盛长希的注视下,拿指甲一点点抠开火漆贴,轻轻抽出里面的卡片,是一张印有哈大尖顶楼建筑的明信片,背面盖了哈市小雪节气的限定邮戳,中央仍旧是盛长希的花体字。
联缀起来的单字,变成了一条条墨色的溪流,随着视线的投映逶迤起来。
他写:“折取兰枝当华萼,佩时须悟赠兰因。”
还写:“时见佛头花,感怀樱桃酸涩口味,才豁然发觉已过季,尤为可惜”。
更写:“可何为‘因时’,何为‘第一支花’,不忍违规折取佛头,故而以兰枝作赔。仍觉不够,毕竟兰枝确实不是第一枝花。思来想去,樱桃同佛头花所结的红果相近,还是多赔一份樱桃千层为好。”
看至末尾一句,盛长希再度出声,念完后当真端出一盒千层,顶头那颗红艳的樱桃剥成了两瓣,饱满多汁,搭配奶油果酱,瞧着可口极了。
时因倒吓得嚎出一声,迅速捂着那信封卡片,伏在桌上三缄其口,再抬不起头。没过几个数,她抄起那张明信片就要跑,跑出两步又回头,连信封一起抄走。
盛长希偏叫住她:“干嘛去?”
时因头也不回:“上厕所。”
得逞的少年一扬眉,搁下樱桃千层,将冰袋重新拎到两人桌缝间。时因新换了块银朱色的格纹小垫子,室内气温偏高,冰袋渐渐渗出水来,洇出更深的颜色。
窗外天光盛,给那两瓣樱桃肉点上高光,盛长希盯了会,蓦地无声笑了,复又转他的笔,浸到题集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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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下雨,课间休息的时间,不再统一安排跑操运动,连惜云知道盛长希要回来,捞着侯飞芹去三班玩了半个多小时。
回来后,连惜云啃着留给她的小蛋糕,觉出点不对劲来,她蔫儿坏一笑,见盛长希座位空着,便去问时因:“这樱桃酱做的千层,味道真是好,哪家买的?”
时因还没开口,旁边侯飞芹先嚷起来了:“大鹅你舌头坏掉啦,夹层里明明就是切好糖腌的樱桃丁嘛……”
“行行,你舌头最灵。”连惜云说,“可我不记得遂宁哪家店有卖啊!”
时因这才咬咬唇,支吾道:“盛长希捎的,我也不知道……”
“找芳姨代工的,”她话没说完,盛长希就出声打断,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往那一坐,“惜云你喜欢?”
被点名的少女眯起眼,在他眼皮子底下又吃一口,故意餍足道:“太美味了希哥!有生之年我还有机会再吃到吗?”
盛长希“哦”了声:“看情况吧。”
连惜云不恼,语气倒又刻薄:“老哥,从你这得个准信,怎么就这么难?”
侯飞芹替他答了:“这叫婉拒,连大鹅。”
被“婉拒”的大鹅不甘心,绞尽脑汁盘问了时因将近一周,时因愣是半个字都没吐露。正巧萧绮然组织节目排练,时因惦记转移好闺蜜的注意力,推着连惜云就一块去了。
不去还好,一去几人差点掐起来。
因曲子要改成流行乐的风格,阿梅的声线偏低哑,整首曲子调并不高,改编的重点放到了中低频段,加入吉他独奏。
直到第一次合谱试奏,众人不约而同发现,底鼓、提琴、键盘低音,几乎都在不同篇章和贝斯的声音打起架来。
又磨了几遍,鼓捣乐器的几人还未到崩溃边缘,连惜云先痛苦地挠耳后:“这和得也太乱了,让我个门外汉都觉得不对劲,哪还能上台?”
时因原本窝在栏杆边背词,闻言停下来,也好奇他们合奏的进度。
不知连惜云想到什么,首先对弹吉他的贺知杭开火了:“贺知杭,你总慢半拍,难道编曲也流行lay back?”
贺知杭一愣,随口接:“我一直跟着大蒋的拍……”
她直接打断道:“你意思是你就没责任,开始甩锅啦?哦,你不说我还没听出来,一堆人着急上火吹拉弹唱,使尽浑身解数,蒋槐心杵在那连点动静都没有,弹的啥呀?”
蒋槐心心知肚明她在找茬,无语扶额,只得顺毛捋:“弹的根音啊。”
萧家两姐弟,一个搭弦慢拉,一个琢磨音阶指位,都没吭声。
盛长希漏了声轻笑,一如既往不掺和,只是偶尔响指打两个小节拍。
“我当你想耍帅呢!”连惜云没让场子冷下来,继续点兵点将,下一个就把幸灾乐祸的侯飞芹骂了,“敲鼓的那个,我问问你,抡俩木槌跟林黛玉铲花似的,中午没吃饭吗?”
“吃了!吃了两碗白米饭呢!”侯飞芹叉腰道,“哪像您,吃饱了撑的,请假也要跑来这指点江山。您要真不想上体育课,回班歇歇,音痴还逞上威风了,您能听得明白么?”
连惜云眯眼假笑:“少拿你鼻孔看我,到时候礼堂里人一坐满,多了是像我这样一窍不通的音痴,别回头上台招笑,又要到你连姐这哭,那就丢人丢大发了。”
眼见着快吵起来,时因赶紧按住唾沫纷飞的连惜云,朝众人道歉:“不然再来一遍,我仔细听听是什么问题,成么?”
连惜云别过脸冷哼,没再说风凉话。
一遍过后,时因叫停了鼓和大提琴,顺着旋律又听一遍,拿笔在谱上圈点,凑过去下了结论:“这段Jax定调很准,但底鼓和提琴的节奏不好改,如果要改,连带键盘、吉他都要修改,太麻烦了,所以撞音的部分,只能Jax在演奏上做调整,加入小三度经过音,或者直接改成纯五度,都可以,只要保持低频线不断,并且有一定起伏,就没有问题啦……”
蒋槐心从来都是团队里好说话的那个,认真听她讲解,做好标记。
时因很快就将每个人的问题说清,几个人重新开始磨合,效果果然好了不少。
休息时,侯飞芹就着刚才囫囵解释的几个问题,又来找时因商讨,看看是否需要删减几个鼓点拍子,被盛长希逮了个正着,拎他后领幽幽道:“休息时间就好好休息,有什么话不能待会再问?”
“这不是看小因因闲着,我刚听得云里雾里,很需要开个小灶。”侯飞芹被他拎了一下,立刻举高双手,又合掌在头顶晃了晃,嘿嘿傻笑,“拜托拜托,希哥,就一小会!”
时因捧着谱,半遮着脸偷笑:“是呀,Liam同学,大家每周能一起训练的时间不多,及时解决问题,不好吗?”
她很少叫盛长希的英文名,却也没太当着外人喊他小卷。被她这么一叫,盛长希抬眼和她对视片刻,才慢悠悠松开手。
侯飞芹借机光速溜到时因背后,那双狐狸眼半缩在时因耳侧,贼光四射,偏他和时因眉眼酷肖,宛若双生。两人讲几句小话,侯飞芹突然正襟危坐,向着时因拜了拜,霎时像两只沆瀣一气的小狐狸,又一块“咻咻”笑倒。
盛长希瞧她眼尾泛红,那颗小痣似乎是刺进皮肤的一粒朱砂,红得明丽,梨涡明灭,娇俏得紧,不免心神微动,问他俩:“在说什么,笑这么欢。”
侯飞芹死也不肯再说一遍,赖在时因身后狐假虎威、扬眉吐气。适逢连惜云从外间回来,带了包西梅干,兴致冲冲奔来,也要听侯飞芹讲了什么。
时因一打量盛长希神色,目光极不自然地转去连惜云脸上,这姑娘万分期待,嘴里嚼得正起劲,于是时因右手握拳放在唇前,清清嗓道:“猴子给我念了一段台词……”
——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又蒙菩萨指教;今日半途而废,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
三打白骨精的经典台词,从这“顽猴”口中道出,意指盛长希是那“菩萨”,要勾走时因这“师父”的心魄。
时因心烧,笑得脸麻:“胆子忒大,居然说咱盛大神是妖精……”
连惜云秒懂,“哎哟”个不停,挪到时因身后,拿肘弯顶侯飞芹,也扯着时因闹:“师父,这猴子只怕你念那紧箍咒,故意将人变化成妖精模样,掩你的眼目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