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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永恒的夏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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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词接得颠三倒四,这话原是说白骨夫人化作粉骷髅,现了原形,唐僧信了悟空,却被八戒挑拨。

如今安在不苟言笑的“男菩萨”身上,倒变得意味不明起来。侯飞芹朝她竖大拇指,和她笑成一团,接茬演起来:“常言道:‘事不过三。’我若不去,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我去!我去!”

连惜云揽着时因的肩,给她塞了块西梅干:“我瞧这菩萨就是个寻常少年,何来妖精一说?”

侯飞芹还在戏里,捶胸顿足:“这厮分明是个妖魔,他实有心……”

“够了啊猴子,”连惜云笑骂,“语文默写没见你思如泉涌,老实交代,你暑假把西游看了几遍,背这么顺溜……”

他俩打闹是日常了,不料萧逸然冷不丁冒出来,喊几人回去继续排练。见盛、侯都起身要走,萧逸然才掏了盒枇杷糖,塞到时因手中:“你感冒才好,嗓子听上去还有点沙,今天又降温了,怎么没加衣服?”

“谢谢,”时因受宠若惊,礼貌一笑,“穿多了挺闷的,可能我最近长胖了,去年的羊绒衫有点小,就没穿……”

盛长希长臂一勾,捞了萧逸然要走:“排练时间这么紧张,就不要说废话了。”

这少爷明显是见不得他和时因讲话,萧逸然被拽出去几步,又停下来,闻言只是皱眉,淡声道:“就多练几分钟,还能排出乾坤倒转的玩意么?”

“能不能乾坤倒转,不也得人齐了才开练么?”盛长希说,“别这么瞧不起自己,多你一个不多,也别这么瞧得起自己,少你一个不少。”

时因没想到他俩在这较上真,踌躇了会才说:“先练吧,才第一次合排,不用搞得这么紧张吧。”

萧逸然点头:“嗯,枇杷糖很甜,嗓子不舒服记得吃。”

时因点点头,攥了下那圆盒,凉得心上一颤,朝二人小小挥手:“都去吧,等你们呢。”

类似这样的场景,整个十二月都不少,连惜云月中以后就彻底不来了。

时因没有再见到她与贺知杭有互动,私底下也问过,连惜云只推说亲妈抓得紧,找了个新老师,忙学业没空。但这姑娘演得半真半假,时因还是存着几分心试探贺知杭。

诸如他和萧绮然撩闲、对谱、调音,时因总要在旁杵着,装作很感兴趣的模样。

这件事导致的结果,就是她反而把其他人抛下了。

有回侯飞芹在她边上叨了半天,遂宁博物馆发售了明年的鼠崽纪念币,周五下午准备请假去买,问时因要不要他帮忙带。按以往,时因该兴高采烈问他细节,托他帮忙,说几句好话,结果这姑娘听贺知杭说话太专心,压根没回应侯飞芹。

哪怕侯飞芹后来添油加醋跟盛长希讲了,盛长希也没干涉分毫。

她不是个能劝得住的性格,看着软糯,其实想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头。

又陆续排了两三次,曲子才算真正磨合成功,但比汇演先来的,是冬月寒潮,连着四天接近零度,冻得老师们课间都有点站不住了,干脆放学生自由活动,给他们又腾出排练时间。

可汇演前一晚,贺知杭没撑过流感,在自习时发了高烧,被遣送回家休养。

盛长希走了一趟贺家,开口第一句还带点诙谐:“你倒也不必这么卖力。”

“你……”贺知杭哭笑不得,习惯性抬手,没注意扯了下输液针,疼得噎了噎,“这真的是巧合,我把背带都调松了,就等演出……”

少年们突然一齐沉默,望向门前站着的连惜云。

连惜云冷着张脸,把门一关,没好气地走到床前,撂下温水和药,旋即翘着腿往沙发上一坐,一字一顿:“解释解释?”

他俩半晌没说话,连惜云又问:“既然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演出,为什么拖着时因?”

贺知杭歉意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连惜云说,“时因不是小孩子,你们也不是小孩子了,还是你们觉得,时因真的很好戏弄?”

在场三人都心照不宣,想起了四年前时因进荷园的缘由。

*

那年夏天,时家夫妇带女儿上门拜访,拜的是老宅如今的女主人,盛二夫人寇兰。

长辈之间在江城见过几面,又是盛雨奇亲自嘱托,特地摆宴为时琤接风洗尘。寇兰办得极其体面,从接待到就席,都是亲力亲为。

唯一漏算的,是时琤到遂宁的时间。

那年六月也多雨,组织审批本就比平时慢了些,等一应安排到位,敲定的宴席在望日十五,却因遂宁暴雨,飞机迫不得已备降嘉都,延误近九个小时,只好往后推一天。

而既望日——六月十六,是盛长希的十二岁圆羊宴。

母亲童思晴赴英前就交代过,童家祖籍在鄠安,盛长希是家中长子,还偏巧属羊,十二岁必须办宴。只有摘下出生时配的面锁,才能魂魄齐全,健康步入少年时代。

两宴相撞,必有一方要礼让。这个家里孰轻孰重,自然一眼分明,是以寇兰在角门见到时家人,头一句便是致歉。

彼时时因尚不知大人的勾心斗角,只对这堪比大观园似的建筑有好奇。几人穿行往里走时,隔湖远远瞧见远处盛况,一众人吹拉弹唱、锦衣华饰,簇拥着戴圆形面锁的少年。

“那就是我们家大少爷盛长希,今天过生,满十二岁,”寇兰打着扇,见小时因瞧得入迷,多说了两句,“他舅舅远道而来半个月了,日子挑不得,老爷子叫我勿铺张,如常待客,这哪敢如常呀……”

这个名字勾起时因一段尘封的记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模糊想起一年前,盛长希在她家对门前的一瞥,陌生感油然而起。

她紧紧攥着池晓霜的手,对寇兰笑得灿烂。缘分使然,原本她以为,和他该就此别过了,却不想被寇淮的恶作剧重新绑在一起。

吃过席的昏雨午后,寇淮领着她七拐八拐,拐到一个月洞门前,凶巴巴威胁她:“你抽牌输给我了,现在你必须去荷园的小黑屋探一次险,你也不想承认你就是胆小鬼吧?”

方才穿堂时,小姑娘盯上了博古架上的围棋,她一激动就眼尾红,寇淮向来顽劣不羁,便起了心思要捉弄她。

时因不知情,嘟囔道:“还不是你耍赖出千,牌品好差。”

“小爷不会让你吃亏的,探险当然有奖励咯。”寇淮说,“如果你出来没哭,我就把我爸收藏的那盒永子送你,如果你让他吃你的樱桃,剩下那盒云子也归你啦!”

时因“哼”一声,捧着盘红艳艳的樱桃,是她从后厨的水果堆里挑的:“棋子都送我了,总不能不给罐子吧?”

寇淮拽道:“可别说我小气,如果你能让小黑屋里的人带你去见他舅舅,黄花梨木、紫檀木,就算榧木,小爷也送得起!”

时因伸出手指:“那拉勾,你不许骗人。”

寇淮见成功了一大半,坏笑两声,而后不屑地伸出手,搭上她晃了晃。

小黑屋在一栋花园洋房里,进去后,时因看见厅内坐满了半大孩子,他们摇骰推牌,似乎对这二人的出现毫不关心。

寇淮径直走向其中最漂亮的小男孩,得意一抹鼻子:“怎么样,人给你带来了。”

侯飞芹“哇”了好半天,才说:“我赌她挨不过三十分钟,输了我倒立拉稀。”

寇淮“嘁”他:“恶心吧啦的,十分钟,输一分钟我加一百。”

侯飞芹不信,捡了盘里樱桃丢嘴里,咿唔道:“你吹牛吧,尽说大话。”

寇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左右晃:“你见他给过哪个女的好脸色?等着倒立拉稀吧你!”

哥俩勾肩搭背笑了许久,寇淮才放她上楼,只说二楼走进去,最后一间就是了。

小时因撅噘嘴,又觉放弃那两罐棋可惜,最终还是沿旋转楼梯上去,没找见内廊入口的开关,只能摸黑慢行。

她从小怕黑,六岁以前,夜里睡觉都是要人陪的。此际廊道避光,深色高墙、灰泥浮雕,两侧数不清的钢板门,还有吸走脚步声的羊毛块毯……

小姑娘走到一半,已经冒了一身汗,她视线所及,仅有一处灯光隐现不定——是从这条廊道的最后一间房漏出,贴着地面的缝隙,像一豆孤立的风烛。

时因感到有些耳鸣,她强撑着精神靠近光源,恍惚间,听到一段戛然而止的旋律。

她不记得怎么走到小黑屋门前的,只是木然在心里哼这段旋律,拢共哼了三遍。而她腿肚子打颤,率先做的一件事,竟是慢慢伏下身,将樱桃盘子放在地毯上,试图整个人蜷进门缝里。

琴声依旧响动,依旧戛然而止,依旧响动……循环往复,直到第十三遍,再也听不见动静时,蜷在门前的小姑娘手脚发麻、汗流不止,只是很倔强地瞪着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听见空间里回响锁舌“咔嗒”的声音,呼吸刹那就急促起来,抖了许久,四周又陷入令人心慌的寂静。

时因感觉手畔阻隔她与未知怪物的那道门打开了,并且离她越来越远,她浑身都僵住了。

没有听到任何言语,她的余光被汗打湿,却越来越亮、越来越聚焦。她数着愈发频繁的心跳,仿佛要玉石俱焚一般,猛地抬头,望见白衣少年抽条的身姿。

在逆光之中,他的神情淡漠、冷酷、晦暗。而她像只匍匐讨绕的惊弓之鸟,通红着一双眼,两手不听使唤前抻,指腹触碰到冰凉的瓷盘,寒噤中差点尖叫。

整个房间都遮得严实,少年始终没露出任何表情,他身后独独开一盏炽黄的银行灯,打在时因脸上,将泪痕照得莹亮剔透。

时因不知所措,又手忙脚乱,捧着那盘樱桃想站起来,然而腿早就没了知觉,连人带盘往前摔。

这一摔,就摔进少年怀中。

他手掌有力,轻易就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小时因,她终于仰面看清了那张脸,那张短识月余、不告而别的脸,那张曾让她牵挂了一个夏天的脸。

小软脚虾摊在他掌中,拢紧那瓷盘,一把鼻涕一把泪,却顾自嘴硬:“小……小卷哥哥,我……我没哭。”

盛长希落寞一笑,插兜倚上门柜,视线没有落在沙发上,他对连惜云说:“惜云,每晚想到她,我都觉得自己疯了。”

疯到想不顾一切地侵占她,想让她为了他放弃世俗的幸福,想看她融化在他浓烈的爱焰之中,想她永远只对他一人小意温柔。

可时因她应是不想的,她会恐惧,会厌恶,会绝望,会做不了自己,会推开他永远地逃离……

他举棋不定、束手无策,他进退维谷、患得患失,他在最清醒与最糊涂之间犹豫不决,最终任由自己沉浮在疯狂和克制的交界线。

“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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