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随意找了个台阶坐下，把周晗拉进怀里。

说起以前的事。

时隔多年，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愤慨和感叹，只剩下平静，和一点不易被人察觉的惋惜。

概括一下，算是个简单的故事。

姜佑出道成名后，在冰舞一项上的成就节节走高，无奈与他配合的搭档没能扛住发育关，先是体重暴增，接着身材失衡，不仅自身滑行的节奏受阻，托举动作也无法完成。

他不得不面临更换搭档的窘境。

偏偏这个时候，协会推行梯队改制，协会内所有资源向单项运动倾斜，不但他没有适配的女伴，队内几组成绩不够拔尖的滑手也看不到上场的机会。

不得已，他只能改项男单。

男单组没有自己人，他的一切需求都要往后排。

好在他天赋惊人，接连拿到好成绩证明自己的价值，在男单组站稳了脚跟。

但命运不可能永远眷顾一个人，20岁那年，姜佑在一场直播比赛中出了意外，事涉国际知名选手，导致圈内圈外、国内国际舆论的谴责声如狂潮拍岸，国际滑联将那次事故记录在案，不论是他，还是guo家队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最开始，教练只是婉言劝他休息一段时间。

渐渐地，他的在冰时长被压缩，体能训练排在所有人后面，医疗保障人员分散到其他人的队伍里，也最终失去了比赛名额。

“当时我刚20岁，正是心存壮志，锐意进取的时候。很多次赛前的队内选拔，我明明成绩比别人好，却不能不因为舆论风险，让出名额。直到20岁末，队内的一号选手在大赛中频频失利，我才重新被启用。”

姜佑的职业生涯有了一年的空白。

网友和各大自媒体博主针对他这一年的空白期，做出各种推测和猜想，其中不乏捕捉到真相的。

而姜佑再次出现，不但比赛状态满分，还滑出了被国际滑联承认并记录的“庄佑四周跳”。

“《流浪者的王冠》，我记得，许多人记得你这场比赛，都是因为你滑出的‘庄佑四周跳’，我赞同另一个观点，这场比赛最能代表你的风格。不羁、浪漫、自由、落拓。”

周晗靠在姜佑怀里，抬手搂住他的腰。

“这场比赛，你虽然只拿了第七名，但‘庄佑四周跳’被记录在册，相当于国际滑联承认了你的行业影响力，继续走下去，你不但能得到国家的资源倾斜，还能在国际大赛上扩大风格，扩大影响力，得到更好的成绩。”

姜佑退役了。

周晗为他可惜。

但姜佑不是这样想的。

他抱着周晗紧了紧，将头虚靠在她肩上，没有用力。

“最开始坐冷板凳的时候，我其实非常愤怒，心理状态非常差，加上意外受的伤，就开始放逐自己。那段时间，我走了很多地方，认识了许多人。慢慢的，从一些朋友口中知道我为什么会经历这些。”

这一晚，是周晗大开眼界的一晚。

她以为，自己听到的如此曲折憋屈的职业经历，已经足够令人无奈绝望了。

没想到，事情还有更加黑暗的另一面。

她也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行业qian规则。

像周晗这样家境好、行业出身好、天赋高还肯努力的人，是完全接触不到平静海面下，运行的另一套规则的。而这套规则，在姜佑身上得到了最完全的演绎。

当年，姜佑的冰舞搭档倒在发育关，队内并非没有完全无法与他相配的女滑。

但内部投票时，他的师父tou出最关键的一票，结果是，那位女滑被分配给他的某一位师弟。队里给出的理由是，少年组的冠军不值钱，可他的师弟连少年组冠军都没有得到过。

后来遭遇黑天鹅事件，男单组第一时间与他切割，主导他的教练和后勤保障团队飞速分散到其他团队，让他坐冷板凳、让他体能下降、让他旧伤复发。

全都因为，他并非正统出身。

他不值得信任。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周晗鼻腔发酸，心里发堵。

她把头埋进姜佑胸膛，紧紧抱住他的腰，无比庆幸自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没有想过做姜佑与张非的和事佬，劝他与师门和解。

那个师门不是他的师门。

师门里的师父师弟从来没有把他当做过亲人。

危机来临，他永远是被排挤猜忌，被放弃的那一个。

“就这样吧。”

周晗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就这样吧。

难怪他宣布退役后走得那么洒脱，将过往的一切隐匿得如此彻底。

就像电影台词里说的，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电影里的角色证明自己后，还有被重用的机会，有光明的未来；可现实中的人，永远被那座山挡住阳光，遮蔽未来。

“姜佑，谢谢你放过自己。”

姜佑抱着周晗的臂膀再次收紧，勒的她有点疼。

周晗忍不住笑起来。

他却没有。

反而将嘴唇凑到周晗耳边，低声道：“周晗，谢谢你让我放过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