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床头柜上传来,震动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嗡鸣,像某种顽固的虫子撞着玻璃。
她皱了皱眉,意识还在深水里浮沉,四肢沉得像是灌了铅。
昨天喝了多少?她记不太清了。
合同签署之后的晚宴上,克劳福德带了瓶年份挺老的红酒,菲利普和玛格丽特都举了杯,她就跟着喝了。
后来……后来帕里斯在餐厅外面,她抢了手机,然后纪千星来了,然后——然后她在车上抽了烟,然后电梯,然后房间,然后……
记忆在这里断成一截一截的碎片,像打碎了的瓷器,边缘锋利但拼不回去。
伦敦的清晨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白色,落在被子上,落在对面那个人的脸上。
等一下。
对面。
姬子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纪千星就躺在她对面,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面对着她,侧卧的姿势,一只手搭在枕边,另一只蜷在胸前。
那头星空蓝的长发散在白色枕面上,有几缕甚至搭到了姬子旭的手背上。
她侧躺着,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嘴角微微勾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做什么不错的梦。
姬子旭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家伙什么时候跑到床上来了?她不是在沙发上睡的吗?
记忆碎片哗啦啦地往回翻。
昨晚她们从酒店停车场上来,在电梯里,在走廊里,在房间里。
姬子旭猛地掐住了那条回忆线。
不对,后来她进浴室洗澡了,洗完出来的时候纪千星确实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酒店的浴袍,手里端着杯水,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她当时没有回答,径直钻进被子里背对着那边,听见纪千星关了灯,听见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听见那个人翻了个身就安静了。
她当时还心想,总算有一次不需要在床边对峙到后半夜。
结果今早醒来这人就躺在她对面了。
现在这个人就躺在她对面,呼吸匀净,毫无防备,蓝发间露出一截后颈,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纹身,没有痣,光滑得像瓷器。
姬子旭沉默了片刻。
她先是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地、非常缓慢地,把被子掀开一条缝,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衣物。
昨天换的那件白色棉质睡裙还穿着,系带松散地挂在肩上,但布料完整,没有拉扯的痕迹。
她动了动腿,大腿内侧没有奇怪的触感,没有湿痕,没有墨水笔划过的刺痛。
她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仔细地按过皮肤,没有针眼,没有鼓包。
她又确认了自己的内衣。
还在,虽然有点歪,但扣子扣着,没有解开过的迹象。
什么都没有。
姬子旭慢慢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把被子重新盖好,躺回枕头上,侧过脸又看了一眼纪千星。
这女人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居然有点……无害。
没有那种掌控全局的慵懒笑容,没有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平静目光,眉毛舒展着,嘴唇微张,甚至有点孩子气。
姬子旭在心里对自己说,别被表象骗了。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动作尽量放轻,不想把对面的人吵醒。
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边框,她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动作停住了。
来电显示:妈。
备注上的“妈”字工工整整,旁边还有一个小太阳的emoji,那是楚子妤很多年前帮她设置的,说“不然妈会生气的,你都不给她备注点好听的”。
姬子旭盯着这两个字,呼吸滞了一瞬。
陆峥,她的生母,楚子妤的继母。
这个女人把姬子旭生下来,把她养大,给她最好的教育,在DPC起步的时候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替她铺路。
但她跟姬子旭说话的语气从来不像一个母亲对女儿,更像一个上级对下属。
精确、冷漠、永远带着审视。
她会在姬子旭做对事情的时候微微点头,说“不错”。
在姬子旭做错事情的时候皱起眉头,说“你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
姬子旭从来没有听她说过“我爱你”,但她见过陆峥对楚母说话的样子。
那种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又轻又软,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一样。
她会蹲下来给楚母系鞋带,会在楚母咳嗽的时候立刻去倒温水,会在楚母看电视剧流泪的时候把纸巾递过去,然后把人揽进怀里。
姬子旭曾经躲在门缝后面看过一次。
那天陆峥以为她睡了,坐在客厅沙发上,楚母靠在她肩上,两个人在看一部老电影,陆峥低头说了句什么,楚母笑了,然后陆峥亲了亲她的发顶。
姬子旭把门轻轻带上,回到自己房间,躺了一整夜没有睡着。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陆峥坐在餐桌对面,用那种“上级检查工作”的语气问她:“昨天的作业做完了吗?”
她说:“做完了。”
陆峥点点头,拿起报纸。
后来姬子旭就学会了不再期待。
而现在,陆峥打电话来了。
她基本不主动给姬子旭打电话。
更准确地说,从来不主动打电话“问候”,每一次通话都有明确的事务性目的。
这次的事务性目的显而易见:楚子妤丢了。
姬子旭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楚子妤的妈妈,那个性子软得像棉花的女人,那个对谁都温温柔柔、从不说重话的女人,那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受不得剧烈刺激的女人。
她知道楚子妤失踪了,陆峥不会瞒着她,陆峥从来没有对楚母隐瞒过任何事情。
楚母现在一定吓坏了,一定整夜整夜睡不着,一定是陆峥在一边陪着她,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拿起电话拨给了姬子旭。
而陆峥会把气撒在姬子旭身上。
这是她的逻辑链:姬子旭在京城,姬子旭是姐姐,姬子旭应该看着楚子妤。楚子妤在京城丢了,就是姬子旭的责任。
至于林清寒、林曦、林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陆峥不是不知道,但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问责,永远是“你先告诉我你错在哪里”。
姬子旭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太阳,本能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个电话晚几秒钟再被接起来。
但震动的触感透过手机壳和睡衣面料传到她的皮肤上,一下接一下,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耐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又看了纪千星一眼。
对方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睫毛都没动一下。
姬子旭把被子掀开一条缝,赤着脚踩到地毯上,无声地挪到落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