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早晨灰蒙蒙的,窗外的天际线被一层薄雾罩着,看不远。
她背对着床,把手机举到耳边,拇指划过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峥的声音就砸了过来,又冷又硬,像被人攥在手心里的冰块。
“还不滚回来?”
五个字,连句问候都没有。
姬子旭的耳膜震了一下。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然后又贴回去。
她太了解陆峥了。
这个女人的愤怒从来不会用提高音量来表现,她越生气,声音就越低、越平、越慢。
而刚才那句“还不滚回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像石头一样沉,压着某种被强行按住的火气。
她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背景音。
抽泣声,很轻,被压得很低,但确实存在。
楚母在哭。
姬子旭闭上了眼睛。
“妈。”她说,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在伦敦。”
“我知道你在伦敦。”陆峥说。
“我要你回来,今天,最早的一班。”
姬子旭抿了一下嘴唇。
“妈,我这边合同刚签完,设备安装还要——”
“你妹妹呢?”陆峥打断了她。
姬子旭的话卡在喉咙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响,像是什么人在旁边走动,然后一个更轻更软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峥峥姐,你别凶她……”
是楚母的声音。
姬子旭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声“峥峥姐”轻轻扎了一下。
那个称呼,陆峥在外面是“陆总”“陆董事长”、“陆局长”,各种头衔轮流换,从来没有人敢当面叫她“峥峥”。
只有楚母叫。
软软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拖得有些长,像哄小孩一样。
楚母的声音刚落下,陆峥就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你先别说话,好好坐着,乖”,然后重新对着话筒,那股子力道又回来了:“我问你,子妤呢?”
“子妤给你们发消息了吗?”姬子旭攥紧了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你问我?”陆峥的声音冷得能结霜。
“我才想问你。你把她放在京城,你自己跑到伦敦去,你跟我说你会安排好的。你在电话里跟我保证的——‘妈你放心,子妤在京城有人照顾’。你当时的话我还记得,一字不差。”
姬子旭攥紧了手机。
“照顾?你现在告诉我什么叫照顾?她失踪三天了,我跟你楚姨说了三天‘没事的,很快就有消息’,你楚姨的心脏病已经发作了一次,昨天晚上叫了救护车,你知道她哭着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她找不到子妤了,她连自己女儿在哪都不知道。姬子旭,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回答她?”
姬子旭的后背绷得笔直。
“救护车?”她的声音变了。
“她现在——”
“现在稳定了,在家休息。”陆峥打断了她的追问,语气依然冷。
“你不用转过来关心她。你要真的关心,你当初就不该让子妤一个人留在京城。你要真的关心,你就不该在知道林家有问题的情况下还把子妤放在他们的地盘上。”
姬子旭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她有很多话想说。
她想说林清寒绑走楚子妤的时候她不在京城,她在八千公里外的伦敦,她接到电话的时候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她想说她第一时间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宫云岫、王总、张总、周队、林曦,她没有一刻停过。
她想说纪千星已经帮她确认了楚子妤的安全,她在林清寒那里。
被关在别墅里。被绑过,虽然现在不绑了,但大门是锁着的。
她每天三餐按时吃,有习题册做,有书看,床是软的,人暂时是安全的。
但她没有说。
因为陆峥不会听这些,陆峥的逻辑是结果导向的。
楚子妤丢了,就是姬子旭的责任。
过程不重要,解释不重要,苦衷不重要。
“……我会尽快回来。”姬子旭最终说,声音干涩。
“尽快?”陆峥冷笑了一声。
“你告诉我尽快是多久。今天?明天?你楚姨现在每隔十分钟问我一次‘子旭那边有消息了吗’,我说没有,她就掉眼泪。我不能让她一直等。”
“今天。”姬子旭说。
“我订今天的机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陆峥似乎在平复呼吸,然后姬子旭听到了更轻的背景音。
楚母在说话,声音模糊,带着哭腔,又说了两句“你别凶子旭”、“你别凶她”。
陆峥的声音明显软了下来,但那是对着楚母的,姬子旭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种区别:“我没凶她,我就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你躺好,别乱动……”
然后电话又回到了姬子旭这边,语气重新变回那种冷淡的审问:“订好了给我发航班号。我去机场接你,你当面跟我说明情况。还有——”
“还有?”
“你楚姨身体不好,你回来之后不要跟她说太多细节,不要说谁绑的,不要说任何让她担心的话。你就说子妤没事,很快就能回来,别的我来跟她说。”
姬子旭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陆峥没再说什么,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传过来,姬子旭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着,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窗户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头发乱着,眼睛下面有淡青色的阴影,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伦敦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几只鸽子落在对面的屋顶上,歪着脑袋看天。
她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