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的手指绕着浴巾的边缘无意识地拧着,她的注意力其实不在明天的安排上。
她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那股味道,然后很自然地,像一条支流汇入主流一样,她想到了另一种气味。
楚子妤身上的味道。
她记不太清具体是什么样的了,但她记得那天在京城,楚子妤摔了手机,帕里斯蹲下来帮她捡被摔飞的手机壳,两个人凑得很近的时候,她闻到过一种干净的气味。
楚子妤那样的人大概不会用香水。
不刺鼻,不难闻,也不浓郁,更不廉价。
像某种温和的、带着一点点甜味的沐浴露,混着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香,还有一点点......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人自己身体散发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本来的气息。
她当时没有多想。
她以为那只是寻常的沐浴露味道,闻过一次就会忘。
但现在,在刚刚被那股浓烈的、黏稠的、孜然和洋葱汁混在一起的味道冲击之后,楚子妤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忽然变得格外清晰起来,像一滴清水滴在沾了墨的纸面上,慢慢地、不容抗拒地洇开了一个干净的圆。
“Sofia.”(“索菲亚。”)帕里斯忽然开口。
“Yeah?”(“嗯?”)
“That girl you looked up for me before……”(“你上次帮我查的那个女孩……”)
“Chuziyu?”(“楚子妤?”)
“Yeah.”(“嗯。”)
帕里斯的手指停止拧浴巾的边缘了,她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小了一点。
“Any new updates on her end?”(“她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索菲亚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带着那种“终于要问了吗”的了然:
“You asked me to look into DPC and her background before. Then you said to drop it. Now you want to know again?”
(“你之前让我查过DPC和她的背景,后来你说不用跟进了。怎么,现在又想知道?”)
“Just… asking.”(“就是……随口问问。”)
“Paris.”(“巴黎。”)索菲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严肃的笑意。
“You don't 'just ask' about things. If you weren't interested, you wouldn't even say her name. You said it, so there's something.”
(“你可不是会‘随口问问’的人。你要是真对她没兴趣,你连她的名字都不会再提。你提了,就是还有事。”)
帕里斯没有回答,她忽然觉得有点失落。
那种失落很奇怪,像你走进一家餐厅,点了一道你期待了很久的菜,结果端上来的时候发现它跟你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你尝了一口,咸了,酸了,不新鲜了。
然后你开始后悔,我为什么要点这个?我明明知道最好吃的那家店在另一个地方。
她想起楚子妤站在三里屯路边对她说的那三个字:“我不想。”
语气那么平静,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没有慌张,没有兴奋,没有那种“你是蒙哥马利家的所以我想从你身上得到点什么”的算计。
帕里斯见过太多那种眼神了。
在派对上,在晚宴上,在任何一个她走进门的地方。
人们看她的方式总是带着某种目的:想跟她上床、想跟她做朋友、想从她手里拿投资、想借她的名字上一个台阶。
她已经习惯了被那种目光包围,甚至享受它,因为它证明她是帕里斯·蒙哥马利,她是人群的中心,她是那个所有人都想靠近的太阳。
但楚子妤看她的时候不一样。
楚子妤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在路上偶遇的、帮她修了手机的人。
礼貌的、不卑不亢的、目光平直的。
没有闪闪发亮的“你是帕里斯·蒙哥马利”的仰视,也没有故作冷淡的“我不在乎你是谁”的刻意。
她就是那样看着帕里斯,像看任何一个人一样。
帕里斯当时没有多想。
但现在,在这个被狐臭味熏醒的午夜,躺在一张只睡了她一个人的酒店大床上,她忽然特别、特别想念那个目光。
想念那个站在路灯下、黑发被夜风吹动、安静地说“我不想”的女孩。
三个字,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的”,却让帕里斯当时愣了一瞬。
现在那个像电影卡带一样的画面又浮上来了。
楚子妤站在车门旁边,穿着奶白色的外套,肩上背着书包,侧过头来看她,表情既不生气也不害羞,就是那种平静的、礼貌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礼貌。她在说“我不想”的时候,眼睛没有躲闪。
但此刻,在曼哈顿深夜的酒店房间里,隔着八千公里的距离,她坐在床上裹着浴巾,忽然特别想闻一闻那个女孩头发上的气味。
不浓烈、不甜腻、不廉价、不刺鼻。
就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