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的餐桌不大不小，刚好容得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留出一小片白桌布的空地。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桌布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梯形光块，把水晶杯的底座映出一小圈虹彩。

姬子旭切着盘子里的烤肉。

酱汁是深褐色的，裹在烤得微微焦脆的表皮上，刀尖压下去的时候能听见一层细小的脆裂声，露出底下粉嫩的肉色。

她切下一块送进嘴里，嚼嚼嚼，味道确实不错。

烤制的火候很好，肉质嫩而多汁，酱汁的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

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像一只正在认真进食的猫科动物。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桌上拿起手机，点开了跟宫云岫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

京城商报那件事她已经确认解决了，签了合同，宫云岫已经把电子合同发给了她，这件事不会再被翻出来。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桌面，屏幕朝下，玻璃壳磕在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你跟你助理关系挺好的。”纪千星忽然开口。

姬子旭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纪千星正用叉子卷着一小撮意大利肉酱面，动作从容优雅，像在表演什么标准教程。

她的视线落在姬子旭刚刚放下的手机上，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让人说不清是感兴趣还是纯粹的观察的弧度。

“嗯。”姬子旭说，又切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她办事利落，省心。”

纪千星把那卷面条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了，用纸巾按了按嘴角，然后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

她没有继续追问宫云岫的事情，只是把视线移到了窗外，看着街面上流淌的行人和车流。

姬子旭趁机多吃了好几口烤肉，她确实饿了。

昨晚那半盘炸鱼薯条顶到现在，胃早就空得像一只被掏空了口粮袋子，一阵阵轻微的空鸣在腹腔里回荡着，像一口虚掩着的深井。

她正嚼着一块裹满酱汁的肉块，忽然感觉脚背上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很轻，像一根羽毛扫过鞋面，带着一点毛茸茸的温热的触感。

姬子旭低头，就看到黑布笼子的底部边缘探出来一小截。

一只黑色的、毛茸茸的小爪子，正从笼子的缝隙间伸出来，扒拉在她左脚鞋面的边缘。

那只爪子很小，猫腿和一个成年人半个手掌差不多长，肉垫是深粉色的，藏在黑色的绒毛底下若隐若现。

它正在非常认真地、用自己全部的力量，试图用那一点点小爪子勾住姬子旭的鞋带，想把它往笼子的方向拽。

姬子旭看着那只小爪子，咀嚼的动作放慢了。

她嘴里还含着半块烤肉，腮帮子鼓着，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坚持不懈地扒拉她鞋带的小黑爪。

那只猫大概是通过笼子缝隙闻到了肉香，正用自己有限的身体语言表达不满。

你吃，不给我吃，我看得到闻的到吃不到。

姬子旭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了，然后她做了一个非常幼稚的动作。

她用左脚鞋尖朝那只小爪子的方向轻轻地蹭了一下。

她蹭得很有技巧，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鞋面的皮革擦过那只爪子的肉垫表面，带着一点痒痒的触感。

那只小爪子先是缩回去了一点点，像被突如其来的触感惊了一下，然后马上又探了出来，更加用力地扒拉她的鞋面。

姬子旭又蹭了一下，这一次她用鞋尖轻轻抵住了那只爪子，往上抬了抬，像在跟它击掌一样碰了一下它的肉垫。

那只小黑爪终于收了回去了，隐没在黑布的褶皱底下，再也看不见了。

但姬子旭听到了笼子里传来一声又细又委屈的“喵”，像是被主人逗了又没拿到吃的的控诉。

纪千星坐在对面，把她刚才的一举一动全部看在眼里。

她看见姬子旭低头的时候那副认真的样子，像在核对一份合同上的关键条款一样专注，嘴角还沾着一丁点烤肉酱汁的痕迹。

她看见姬子旭用鞋尖蹭那只小黑爪的时候，腮帮子还微微鼓着，因为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肉，整个人看起来跟“DPC总裁”这个身份有大概五毛钱的关系。

纪千星端着柠檬水杯，指腹在玻璃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在电影院的黑暗里，姬子旭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一样。

往前推一点，在伦敦那间酒店房间里，姬子旭站在窗边，脊背绷得笔直，打电话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但一滴泪都没有掉下来。

再往前推一点，在这座城市更早的一些夜晚，姬子旭蜷在她的掌心底下，攥着床单的指节发白，嘴唇咬得几乎要出血，但她的眼睛是湿的。

这个女人把自己包裹得太紧了。

用工作的铠甲、用冷静的语气、用“我没事”的口头禅、用“我能处理好一切”的姿态。

她站在所有人面前都像是铁打的，DPC的总裁、临安项目的负责人、整个团队的顶梁柱。

她连在楚棠面前都尽量表现得“一切都好”，只有在面对那只黑猫的时候，她才露出了几秒钟的脆弱。

她在商场二楼看着那只小猫的时候，眼中的神色纪千星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