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她想伸手、但她把自己的手按住了的神情。

而现在，在餐桌对面，在烤肉和意大利肉酱面之间，她正用鞋尖逗一只几个月大的小黑猫的爪子，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酱汁。

纪千星的嘴角弯了起来，弧度很小，像月光在水面上一闪而过。

她垂下眼，把柠檬水杯放到桌面上，指尖从杯壁上滑落下来，落在大腿上，又拿起叉子卷了一团面条。

“你少吃点。”她说。

“下午要见林清寒，吃太多容易犯困。”

姬子旭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嚼着一口肉，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管我吃多少”。

她把那口肉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被食物润过之后的微哑：“你盘子里那团面都卷了三次了，你再卷下去那面条该成毛球了。”

纪千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叉子上的意大利肉酱面，确实已经被她卷了好几圈，卷成了一个紧实的团子，像一小团不规则的线团。

她把那个“毛球”送进嘴里嚼了，没有接话。

两个人又吃了一会儿。

姬子旭盘中的烤肉下去大半，又吃了半份配菜的烤蔬菜，喝了几口水。

纪千星的面条也吃得差不多了，盘子边沿残留着几缕深红色的肉酱痕迹，衬在白色瓷面上像一幅留白的小画。

就在姬子旭准备用纸巾擦嘴的时候，她忽然看到笼子的小黑爪又伸出来了。

这一次它没有扒拉鞋带，而是试探性地、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左脚脚踝。

那只小爪子碰到了她裸露的皮肤，肉垫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像一小团绒毛落上来又缩了回去，然后又探过来，再碰一下，好像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姬子旭正把最后一口肉送进嘴里，她低头看着那只小爪子，眼睛里有什么细小的光闪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动作。

她微微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让脚尖更加靠近笼子边缘，好让那只小黑爪在下次探出来的时候能更轻易地碰到她。

她低头看着那只爪子的时候，没发现自己嘴角的线条变得柔软了。

那种柔软跟她在办公室里的“没表情”不一样，跟她在谈判桌前的“公事公办”不一样，甚至跟她在楚棠面前的“强撑着的温柔”也不一样。

那是一种几乎完全卸下了防御的状态，是那双总在计算、评估、判断的眼睛终于暂时停止了运转的时刻。

纪千星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看着姬子旭垂下来的眼睫毛，在午后的日光里落下一小片扇形的淡影。

看着她微微弯起的、不由自主地透出一点笑意的嘴角，看着她因为腮帮子鼓着而显得比平时圆润了一些的脸颊轮廓，看着她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

手指不再攥着什么材料或药瓶或手机，而是自然地垂着，五指微张，像随时准备回应那只小爪子的下一次试探。

纪千星端着柠檬水杯，指腹贴着冰凉的玻璃壁，视线不紧不慢地从姬子旭的脸移到她的手、她的肩膀、她微微前倾的坐姿。

然后她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水。

她的小猫真可爱。

这句话在纪千星心里浮上来的时候，有两层意思同时在运转着。

一层是字面意义上的，那只黑布笼子里的小家伙，正在用肉垫试探主人的温度，又怕又想要亲近，可爱得不行。

另一层则是坐在对面这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扣到第二颗、左边颧骨上还盖着一层淡淡的遮瑕膏，但在低头看猫的时候，所有那些坚硬的盔甲都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软了下来。

纪千星心里有一根弦在微微地震动着。

她端详着姬子旭的同时也在思考一个问题，她应该在什么时候推进下一步。

她心里清楚，想要彻底把这只小猫拉入自己的地盘，药物、暗示和身体记忆已经做到了一部分，但还有更多需要铺垫的空白。

比如信任的裂缝，比如依赖的惯性，比如让姬子旭逐渐接受她的存在这件事本身，不再条件反射般地感到提防和厌恶。

她看着姬子旭用鞋尖又蹭了一下那只小黑爪，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看着她稍稍放松下来的肩膀线条。

纪千星的指腹在玻璃杯壁上轻轻画了一个圆，指间流连着一层冰凉微润的水雾，心里想着要不要在今晚或者明天找个契机，把那东西再调一调比例。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不急迫、不逼迫、不要求。

只要姬子旭需要她，只要那种“我好累，身边有人陪我一下也好”的念头在姬子旭心里生根，那个过程就会自然地向前滑行，她会变成姬子旭生活里无法被剔除的一部分。

就像那只黑猫，只用了不到一个上午，就把爪子搭在了姬子旭的鞋面上，而姬子旭没有把它推开。

纪千星想到这里，杯沿已经触到了自己的唇边。

她低头抿了一口微凉的柠檬水，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酸涩。

“纪千星。”姬子旭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过来。

纪千星抬起眼看向她，姬子旭已经不在看那只小黑爪了。

她抬着下巴，下颌微微朝旁边偏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那边”的示意，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用口型说了一个词。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她们在注意什么。

纪千星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缓缓转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