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靠里的位置，通往楼上包间的楼梯口，有两个人正在往楼上走。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身形纤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薄外套，头上压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半张脸被一只深灰色的口罩严严实实地罩着，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一双墨镜后面的眼睛。

那副墨镜是大号的茶色镜片，边框是玳瑁纹的，遮住了大半个眉眼轮廓。

整个人裹得像个要去参加什么秘密会面的人，严丝合缝得不像是来吃饭的。

另一个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身形更高一些，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休闲西装，没有帽子，没有口罩，也没有墨镜，一张五官端正的脸坦然地露在灯光下。

他的年纪看起来比前面那个人稍长一些，介于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面部线条干净利落，下巴有一道浅浅的沟，走路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像是正在跟前面那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纪千星的目光在那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男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林雪宸。林家的旁系，林曦妹妹的儿子。

二十七岁，产业主要布局在欧洲，做的是奢侈品代理和高端酒店投资，在京城圈子里的存在感不算强，但在欧洲那边的华人商界里有一定名头。

纪千星跟他在几个场合上见过面，彼此点过头，交换过名片，但算不上熟。

她知道这个人，知道他是林家旁系里最聪明的一个，知道他不怎么跟林清寒走得太近，知道他在欧洲待的时间比在国内多得多。

但是林雪宸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确切地说，他不应该跟前面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一起出现在这里。

纪千星的目光从林雪宸身上移开，落到了前面那个人身上。

米白色外套，黑色鸭舌帽，深灰色口罩，大号墨镜，哪怕这个人把全身包得像粽子一样，纪千星也能认出她来。

因为她跟这个人有过一段时间相当亲密的接触，亲密到记住了她锁骨下方一颗小痣的位置、记住了她耳廓后头那一片皮肤的温度、记住了她在某些特定时刻发出的声音。

帕里斯·蒙哥马利。

她们在画廊卫生间的那次是最后一次身体上的接触，在那之后纪千星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她了。

原因很简单，当时她闻到了自己身上姬子旭留下的痕迹和气味在蔓延，像藤蔓一样正在爬满她的神经末梢，让她再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处理帕里斯这类偶尔的消遣。

帕里斯是个聪明人，被冷落一两次后就明白她的态度变了，于是两个人的那层关系自然而然就淡了下来。

画廊那次的晚上，纪千星放了帕里斯一次鸽子之后，纪千星再没有主动找过帕里斯，帕里斯也没有再来敲她的门。

但现在，帕里斯出现在了这家餐厅里，身边跟着林雪宸。

纪千星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消失在转角处。

她的视线在那道楼梯的出口停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缓缓地转回了头，看着姬子旭。

姬子旭正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餐桌对上的一瞬间，姬子旭的表情显然跟她一样，皱起了眉，但各自皱的角度和深度却大不相同。

姬子旭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细小的、带着困惑的结，而纪千星知道自己此刻的眉头里藏着的是另一层东西。

姬子旭咽下了嘴里那口配菜，犹豫了一下，先开了口。

“那是帕里斯吧？”

她用的是疑问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疑问的成分。

她认出来了。哪怕那个人用帽檐遮了半张脸、用口罩盖住下半张、用墨镜挡住眉眼，但行走的姿态、肩颈的线条、身形比例，这些东西在熟悉的人眼里是藏不住的。

更别提姬子旭刚刚在伦敦跟帕里斯相处了整整一天。

“嗯。”纪千星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起伏。

“看出来了。”

姬子旭又往楼梯口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消失在转角处了，楼梯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壁灯在墙上投下圆形的光晕。

她收回视线，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沾着的酱汁，把纸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

“她旁边那个是谁？”姬子旭继续问。

她注意到纪千星在看到那个年轻男人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虽然只有一瞬，但那说明纪千星至少认识对方。

纪千星沉默了一秒，这一秒里她迅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跟帕里斯和林雪宸之间的关系要如何表述给姬子旭听才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联想。

她跟帕里斯有过的过去，那些在画廊卫生间、在酒店房间里、在其他各种场合同样暧昧的片段，都是她不想让姬子旭知道的内容。

她现在正在试图重塑自己和姬子旭之间的关系模式，那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林雪宸......”纪千星说，语气平稳。

“林家的旁系，林曦妹妹的儿子。产业主要在欧洲。我跟他不熟，只是见过。”

姬子旭听到“林家的旁系”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心又多拧了一重。

林家，怎么又是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