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站在那里，食指还被姬南鸢攥着，后背上的伤在日光下像一片被熨斗烫过的皮肤，火辣辣地跳着疼。

她正打算抽回手去摸一下伤口的程度，余光里瞥见楚棠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种晃很轻微，如果不是帕里斯刚好站在她对面、视线恰好落在她身上，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楚棠的膝盖弯了一瞬，像突然被人抽掉了半截力气，肩膀往下沉了两寸，然后她稳住了，但脸色从刚才的苍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下颌绷得很紧，手指攥着南鸢的肩膀，指节泛着青。

帕里斯看到她的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动作有些急，指尖在布料外面划了两下才找到开口。

她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塑料的，上面贴着医院药房的标签，瓶盖是按压旋转的那种。

她的手在拧瓶盖的时候不太稳，转了两下没转开，然后她停下来，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手稳了，拧开了瓶盖。

她倒了两颗白色的药片在手心里，仰头塞进嘴里，没有水，干咽了下去。

喉咙动了一下，药片下去了。

她把药瓶拧紧，攥在手里，又闭了一下眼。

她的肩膀在闭眼的那几秒钟里微微地、几乎看不见地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刮着的叶子震颤了几下。

帕里斯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她没有走过去问“你还好吗”，也没有说“要不要坐下来”。

她不知道楚棠吃的什么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把南鸢的小手从自己食指上轻轻地解下来，然后退后了半步，给了楚棠一个可以喘口气的空间。

大约过了一分钟，楚棠睁开眼睛，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白的，但至少嘴唇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松开南鸢的肩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她面向帕里斯站直了，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虽然她的头发还是有点乱的，一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衣服的袖口上沾着刚才抱南鸢时蹭到的灰尘，但她的姿态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得正式而郑重。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个合适的距离，然后她弯下腰去。

那是一个幅度很大的鞠躬。她的脊背弯到了将近九十度，双手贴在身侧，头低下去，发尾垂在肩膀前面，遮住了她的侧脸。

她的声音从那个弯腰的姿态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从胸腔最底部被一点一点推出来的。

“谢谢你。”她说。

“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任何事，你尽管开口。”

帕里斯愣了一下。

她在纽约见过无数种致谢的方式，有人举杯说“敬你”，有人拍拍她的肩说“干得好”，有人在派对上搂着她的脖子喊“你太棒了”。

但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行过这么正式的、几乎把她当成什么救命恩人一样的鞠躬礼，而且这个人还是姬子旭的继母、楚子妤的妈妈。

不对。

帕里斯在那一瞬间脑子里转过的念头比一个正常人在这个情境下应该转的要快得多。

楚棠是楚子妤的妈妈，楚子妤是她打算追的人，所以她面前这个正在对她九十度鞠躬的女人，有可能是她未来的——

帕里斯在心里飞快地把那个词想了一遍，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弹了起来，差点忘了后背的伤。

一阵尖锐的拉扯感从肩胛骨窜到腰际，她咬着牙把那声疼咽了回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楚棠面前，两只手同时伸出去扶住了楚棠的手臂。

“不不不不不用！”

她说着蹩脚的中文，语调因为着急而变得又高又怪，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说人话。

“你起来你起来，别这样，千万别这样——”

楚棠被她扶着直起了身。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掉下来，但能看到她的睫毛是湿的。

鼻尖也红了一点，嘴角微微往下弯着，整个人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后怕、感激和某种深深的歉意的复杂情绪。

那种情绪在她脸上汇聚成了一种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软下来的样子。

帕里斯看着她那张脸，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索菲亚说过她“本性恶劣”，她自己也承认。

她喜欢逗人，喜欢看别人在她的节奏里转圈，喜欢用那种带着点戏弄的方式去接近她感兴趣的人。

但此刻她看着楚棠那双泛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站在那儿因为自己的救命之恩而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帕里斯心里那个“恶劣”的开关自动被按到了关的位置。

她清了清嗓子，把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从那种慌张的“别别别”变成了一个温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

那个笑容在她脸上很少出现，但一旦出现，确实很好看。

金发碧眼的五官本来就立体，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弯得刚刚好，嘴唇咧开的幅度刚好露出一点牙齿，不夸张也不冷淡，像一个在认真听你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