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老宅建在半山腰上,从山脚开车上去要经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路,路两旁种着成排的香樟树,树冠在暮色里交叠成一片深绿色的穹顶。
林清寒开车上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车灯在弯道上扫出一道又一道弧形的光,穿过树影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又被下一棵树吞没。
她把车速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因为今天她累了,而且她不想在到老宅之前因为开车分心而出什么差错。
她停车的时候注意到旁边车位上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车头朝里,车身干净,车轮上沾着一点泥,像是刚从临安市区方向开过来的。
她看了一眼车牌,临安本地的牌照,号码她不认识,但不是林雪宸的车。
林雪宸从欧洲回来不会自己开车,多半是司机接送,或者干脆是叫的车来的,那这辆车只能是某个在林家的亲戚的。
看来林美淑说的“只有林雪宸和林唯”是打了折扣的,老太太把她叫回来,恐怕不止她一个客人。
林清寒把车熄了火,拔了钥匙,下车之前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
头发盘得整齐,深灰色西装外套没有褶皱,口红还在,眼神里的那层倦意被遮瑕膏压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她可以。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傍晚的山风从树梢间灌下来,带着一股湿凉的、混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味道。
老宅的主屋在院子的最深处,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门前有一棵比这座宅子还老的银杏树,树干粗得需要三个人合抱,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
屋里已经亮灯了,暖黄色的光从一楼的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像一块一块被切碎的金子。
林清寒沿着石径往里走的时候,听到了主屋里传出来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调很急,像是在争辩什么。
她走过银杏树底下的时候,树上的叶子被风翻动了几片,露出一小片傍晚的灰蓝色天空。
她推开主屋的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气氛在她进门的瞬间变了一下。
沙发上坐着的人、站在茶几旁边的人、靠在壁炉边上的人,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试探、有等着看戏的、也有微微缩了一下的。
林清寒扫了他们一圈,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滑过去,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在空气里划了一道。
客厅里坐着四个人。
她的三姨林秀,坐在沙发右侧的单人位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手指上戴着三个戒指,整个人像棵被装饰过度的圣诞树。
她嫁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丈夫,手里捏着林氏旗下一个小公司的股份,每年拿分红,日子过得很滋润。
她的四舅林建国坐在沙发左侧的长位上,身材发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沿上慢慢地刮着。
他是林家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早些年借林氏的名头在外面做了一点小生意,赔了大半,后来就靠着手里的股份过日子了,每年从林氏拿到的分红够他舒舒服服地过完这辈子,但他永远嫌不够多。
林建国身边还有一个她不太熟的、不知道是哪个旁支的亲戚,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全程低着头看手机。
最后一个人她也看到了,站在壁炉旁边,背对着她进来的方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红酒,正在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林雪宸。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跟林清寒的目光对上了。
他脸上浮起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闪不避,坦坦荡荡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你”的从容。
他举起手里的红酒朝林清寒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打了一个无声的招呼。
林清寒没回应他的招呼。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客厅最深处的那张太师椅上。
林美淑坐在那里,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清寒来了。”林美淑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了。
她朝林清寒招了招手。
“过来坐,路上累了吧?”
林清寒走过去,在林美淑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她坐下的姿势不急不缓,脊背自然地挺着,没有刻意端架子,也没有任何松懈的迹象。
她看了林美淑一眼,又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几个亲戚,声音很轻。
“外婆,今天人挺齐的。”
“是啊,你三姨和四舅下午过来的,说好久没见我了,来看看我。”
林美淑拍了拍她的手背。
“雪宸也是,到的比你早一点,带了不少东西来,还给我带了一盒欧洲那边的茶叶,我尝了,不错。”
林清寒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越过林美淑的肩膀,落在了客厅角落里那棵盆栽的叶子上,安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