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是被一阵心悸弄醒的。
那种感觉从胸口正中央的位置往外扩散,像有人把一只手伸进她的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心脏,然后松开,然后攥紧,然后再松开。
她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重,像一面被擂得太急的鼓。
指尖是凉的,手心里却全是汗,薄薄一层,黏黏的,贴在床单上留下两个半透明的湿痕。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感觉来得很模糊,像隔着很厚一层水雾看到的东西。
指尖摩挲后颈的触感,温热的气息落在耳侧的触感,一个人侧躺在她身边时体温透过床单传过来的触感。
那种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往那个温度的方向靠了靠。
然后她睁开了眼。
身边没有人,床单是平的,枕头没有被压过的痕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半边床上,灰白色的,冷冷的。
姬子旭躺了几秒,胸口那阵心悸还没完全下去。
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掌心底下那颗心脏还在不紧不慢地撞着,力道比她平时的心跳要重一些。
她闭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呼出来。
是药物的戒断反应吧?她在心里想。
她除了昨天吃了一次,前面好几天她都没吃过药,抑制剂也是从伦敦回来之后就没有再按时服用过,那颗药瓶里的东西她越吃越觉得不对劲。
有时候吃完之后心慌得更厉害,有时候吃完之后反而更睡不着,有时候吃完之后她会做那些她醒来不愿意回想的梦。
她停了几天,想试试自己扛不扛得住。
但按现在的结果来看,她扛不住。
姬子旭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降回一个她能接受的范围,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走到桌边,拉开包,把里面所有的药瓶都翻了出来,三个白色的小塑料瓶,两个玻璃的褐色瓶,还有一个锡纸板。
她拧开第一个塑料瓶,空的,一瓶都空了。
她拧开第二个,也是空的。
第三个,依旧空的。
褐色的玻璃瓶是维生素,里面还有几颗,但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锡纸板上的药片也被按空了,一排排银色的凹槽像被掏空了内脏的小壳,只剩下底下一层薄薄的塑料膜。
姬子旭把那些空瓶一个一个地摆在桌面上,并排排着,个瓶子,像六具小小的尸体。
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她一按电源键,锁屏界面弹出来,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她没有看那些消息,她的目光落在了最近通话记录的第一条上。
纪千星,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三分,通话时长一分零九秒。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拨出去,对面大概响两声就会接,纪千星从来不会让她等太久。
她可以说“我今天要去见林清寒”,纪千星会说“我陪你去”。
她说“我药吃完了”,纪千星会说“我过来”。
她什么都不用解释,纪千星什么都会替她安排好。
那三瓶药里有一瓶是纪千星给她的,药效比别的药效果都要好,纪千星应该是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吃完的,应该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难受,也会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忍不住打这个电话。
姬子旭看着那个号码看了五秒,然后她把手机扔到了床的另一头。
手机砸在床垫上弹了一下,落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亮着,纪千星的名字在上面停着,像一只在暗处发着光的眼睛。
她蜷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等那阵心跳过去。
胸口那颗心脏还在撞着,力度已经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频率快了一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
她的手攥着被角,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她闭着眼,数着自己的呼吸,吸——二——三——四,呼——二——三——四,吸——二——三——四……
她不知道数了多少轮,等心跳终于回到一个她能站起来的程度时,她已经浑身是汗,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后背的睡衣湿了一小片。
她坐起来,把头发从脸上拨开,下床去浴室冲了一个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站在花洒底下,仰着头,让水流从额头往下冲刷,把那一层汗和那一层黏腻的、说不清来源的焦躁都冲掉。
她今天可以叫纪千星一起去见林清寒的,纪千星昨天从家里走的时候说了,如果她想的话,她会陪着。
姬子旭把水关掉,扯过浴巾擦头发。
她还是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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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姬子旭站在林清寒私宅的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衫,下面配了一条深色的直筒西裤。
遮瑕膏盖住了左边颧骨上那片已经变成淡黄绿色的淤痕,头发吹干后扎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看不出任何“刚从床上爬起来、心跳还没完全恢复正常”的痕迹。
她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等了大约十秒,屏幕亮了,保姆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您好,哪位?”
“DPC,姬子旭,林总在吗?”
保姆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像是犹豫了一下,但姬子旭捕捉到了。
“姬总,不好意思,林总今天不在家。她回临安了,说是老家那边有事,今天下午或者明天才回来。您要不改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