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层霄声音平静:
“刚刚婆婆说,妳没有个像样的名字,是不是?”
重溟杳回答:
“是。”
韩层霄看向重济:“方才婆婆向您讨了个恩典,您是否可以为这孩子取名?”
重济微微笑,看向韩层霄:“溟杳,妳来取吧。”
韩层霄也不推辞,看向重溟杳:“妳在婆婆那里序列第几?”
“第九。”重溟杳回答得很快。
“我在学院里的身份是女使,名字叫木日——是杳字的上下两半。
“妳既然跟着我,便也姓木,就叫木九吧。”
韩层霄说完,仔细地打量着重溟杳的神色——
便看重溟杳似乎只是顿了顿旋即叩首,应下了这个名字。
韩层霄抿了抿唇:
上一世,她与杳杳虽然一体双魂,但是可以互相隔绝记忆和五感,因此在学院期间、她们也会各自做题来比较分数——
为了防止被别人发现,韩层霄的那一份落款是“雨肖”,重溟杳的那一份落款就是“木日”。
如果是杳杳,她提起这个名字,也不该是一无所动——
她果然不是杳杳。
是了,来她房间偷窥的不一定是她,就算是、也可能是被别人指引。
至于刻痕……杳杳也不是每次都刻得相似,也许,这也只是巧合罢了。
是了,就算是重生,杳杳也应该是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又怎么会穿越到别人的身体里呢?
她怎么能因此,就怀疑她是杳杳呢?
她抬起头,向重济谢恩,而后坐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重溟杳则温顺地站在了韩层霄的身后。
后续的安排很快结束,重玄素和韩层霄向重济告退,两个人各自带着护卫们回到自己的屋子。
韩层霄吩咐了第一句:“屋子里是嬷嬷伺候,妳们是护卫,只需要守在外面就可以。”
第二句,她环顾的目光有意无意在重溟杳身上点了点:
“之前我就觉察到有人在我这里偷看——我这里偏得很,一旦有人过来,便很可能是朝我这里过来的,大家都警醒着点。”
重溟杳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跟着其她人一起行礼称是。
韩层霄观察着,又没看出名堂来,于是只能再次收回视线,转而吩咐嬷嬷带着其她人下去安排。
一行人于是一起转身,背影渐行渐远,韩层霄却突然喊住重溟杳:
“木九——
“妳留下。”
重溟杳脚步一下顿住,转过身来行礼:“殿下,奴……”
韩层霄不可置否地道:“连着妳的行李,一起留下。”
重溟杳于是抱着怀里的包袱,回到了韩层霄的面前。
韩层霄指了指面前的桌案:“放下,打开。”
重溟杳眼神骤变,看向韩层霄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殿下?”
“我是妳的主子,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韩层霄的手指没动,
“放下,打开。”
重溟杳于是低下头,慢慢将包袱打开——
里面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样也许是武器的东西,其余就都没有了。
韩层霄的视线来回扫视了几圈,抬眼又问重溟杳:
“身上还有什么东西?”
“没有了,殿下。”
重溟杳张开双臂,
“请您检查。”
韩层霄犹豫了一下,在考虑要不要真的让外面的嬷嬷进来搜身。
但是木九既然这么坦诚,想来就算是有东西藏也一定藏好了——或者,她就是在赌韩层霄会不会查。
韩层霄不想太快伤害两个人的感情、把她太快地把推给重济。
目前来看,就算木九真的有事情瞒着她,那也说明起码木九是个长脑子的。
只要如此,在学院也降低了被别人利用的可能性。
韩层霄安慰完自己,很快就又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理由:
“妳之后是要跟着我一起去学院的,自然要好好检查一下妳的行李,免得去学院被别人捉了错处。
“妳主子我在学院过得并不顺心,我也不想带累妳,只能万事先多替妳考虑些。”
这话说的,连韩层霄自己听了都感动。
不过重溟杳却一直紧绷着脸,规规矩矩行礼道:“谢殿下。”
韩层霄应声,指了指靠门口的一张床:
“那里是之前嬷嬷守夜用的,既然妳之后都跟着我,那妳就睡在那里吧。”
重溟杳立刻应声:“嬷嬷比奴资历高,奴不敢抢嬷嬷的位置。”
韩层霄忍不住失声笑起来:“让妳守夜,嬷嬷就可以休息了——正是让妳顶替嬷嬷的辛苦。”
重溟杳面露放松:“既然如此,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韩层霄慢慢收敛了笑容,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了重溟杳的身上——
她刚刚没听懂她的话?是她真不知道宫里的规矩,还是她故意装傻?
当夜,韩层霄让嬷嬷出去休息,重溟杳则躺在了守夜的床榻上——
韩层霄一般很少让嬷嬷守夜,因为一些隐秘的事情最好能在夜间干才好。
但是这一次,她想好好观察重溟杳,因此才把这件事提了出来。
就算重溟杳知道她在骗她也没关系,她是主子,这也不过是主子的一点敲打罢了。
因此韩层霄心中没有任何负担地让重溟杳去做了。
当日晚上,韩层霄没有睡着。
她希望重溟杳睡着,这样她可以从枕头底下拿出雕像,然后私下里偷偷雕刻。
她又希望重溟杳不要睡着,这样两个人同时无眠,比的就是谁先耐不住性子露馅。
终于,在韩层霄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床榻上的人突然动了。
一阵几乎辨别不出的脚步声渐渐走近,而后,在她的床最近的位置,停了下来。
韩层霄放在被子下的手缓缓握紧。
紧接着,一只温凉的手、缓缓贴近了韩层霄的侧脸。
*
重溟杳盯着这张自己熟悉异常的脸。
这张属于自己的、属于韩层霄的脸。
她沉沉看着,指腹极轻地勾勒着轮廓。
她曾经对着这张脸做过许多遍无法启齿的事情,又一次又一次将对韩层霄的亵渎念头藏在了心底。
可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就连“木日”,也已经成了新的人的新的名字。
她盯着这张脸,从额头、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唇,手指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碾那张红唇——
就在此时,她又蓦然想起墙上那幅未完成的画。
那张空白的五官。
就连这张脸里的灵魂、也是不被她所知的第三个人。
她心头一跳,手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层霄,
妳在哪里呢?
这样连妳的容貌都记不清的我,真的有资格再次与妳相见吗?
而后,
几乎是一瞬间,韩层霄睁开了眼睛——
撞入了重溟杳的眼睛之中。
目光沉沉的,辨不清情绪。
韩层霄面目平静:
“妳在做什么。”
重溟杳本来是蹲着,就势跪了下去:
“奴见殿下睡得不太安稳,因此来照看殿下。
“殿下,妳是做噩梦了吗?”
韩层霄看了重溟杳一眼,脸颊旁边似乎还残存着刚刚的温意,此刻她却恍若未觉道:
“我没什么印象了——妳也没休息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