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以为过不了了。”纪思源说。
“你好像不会紧张的。”
淡人是这样的。纪思源还是澄清了一下:“紧张啊,我紧张的。”
2020年3月20日晚,驰援武汉的医疗队回家。
警车开道,对向的车自动停下来行注目礼。挂着红色横幅的大巴穿过路灯,穿过深夜,窗玻璃后一张张看不清的、戴着口罩却盈着泪光的脸。
大巴开往隔离酒店,还需要隔离休养十四天才能回家团聚。
“嗯,那我先回家收拾一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周柯的脸上。只隔了一步之遥,却只能通过视频见面。
“不用收拾,你们两个照顾好自己就行。”周阿姨憔悴的脸色都掩不住的喜悦,“这么长时间都熬下来了,隔离四舍五入就是休息了!可算能休息了。”
“阿姨多睡觉!吃饱睡,睡饱了吃!”纪思源说。
“嗯,好。”周阿姨笑着应下,“你们也回家吧,大晚上的,注意安全。”
周柯摇上车窗。屏幕光熄灭,昏黄的路灯不足以照亮她的脸,纪思源只能看见她侧脸冷峻的曲线,睫毛一眨一眨。
她对周柯总是有探索欲的,但是周柯想要隐藏的时候,她从来都是识相地在一旁扮演没有存在感的、令她安全的空气。
她忽然魂游天外地想起周柯的眼泪。
她唯一一次见过周柯流泪,还是她弄哭了周柯。
周柯挂上档,踩着油门转方向盘,驶上路面。
纪思源家太远了,她们出门已经跟家里打好招呼到周柯家了。
周柯停好车,两个人从停车场负一层电梯上楼。电梯间灯光亮堂,纪思源瞥到周柯微微发红的眼眶,但还是若无其事地看着楼层数变化着。
新年初过,碰头的人少了,但烟火气息还在。对门换了新的对联:“招财进宝年年好,猫肥屋润事事顺。”
门上的正方形红纸上还印着硕大一只猫。
周柯家仍是去年那副,已然褪色成更加浅淡的红。
纪思源把电脑包放到鞋柜上,摸到上头落的极薄一层灰。
周柯打开鞋柜,纪思源踩掉鞋跟,正准备换鞋,周柯一个转身就抱住了她。纪思源身形微微晃了晃,稳住了,回抱住她。
入夜了天气凉,她们从停车场走进屋这段路外套就沾了些冷气。
纪思源刚刚抬手拍了拍周柯的背,周柯已经松开手,转回去从鞋柜里拿出了两双鞋。
纪思源换上鞋,几乎以为那个短暂的拥抱是自己的幻觉。
“我先去洗个澡,换个床单被套。”周柯合上鞋柜。
“好。”
外套穿着太热,脱下太冷,纪思源拉开外套拉链,抱着电脑包坐到沙发上。她还得上课,把电脑也带过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她拿出电脑,打开这周要做读书笔记的电子书。
周柯从房间里收拾了一身衣服进了浴室,又出来了。
“忘记什么了吗?”纪思源抬眼问。但是忘了什么,不应该是进房间找吗?
“你可以和我一起吗?”周柯既没离得太远,也没走得太近。
“一起……?”纪思源没说出口的用表情问了,她确定自己没有误解周柯的意思,脑子里还在不明所以地天人交战,手已经合上电脑,“那我先找个衣服……”
不喜欢隔着外套的拥抱,离得太远了。
她们把家里的床单被套都换了。
小区毕竟人口密集,纪思源妈妈总担心她们混了个红码回不来,次日就回纪思源家了。
十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眨眼就过去了。周柯要提前一天回家。
“你跟我一块吗?”周柯慢腾腾收拾着行李。纪阿姨太过操心纪思源,或许不会放心纪思源跟她一起回家待段时间。而且,理由也不太成立。
纪思源半倚靠在桌子边缘,迟疑着说:“是不是不太合适……”
纪思源总感觉不合适,周阿姨终于回家,自己不适合掺和一脚。掺和进去不合时宜,置身事外太过疏离。
周柯知道纪思源什么意思,本来要顺势让这个问题在默会中揭过,但她们之间总是有些阴差阳错的错频,看似在说一个问题,实则牛头不对马嘴。周柯问:“哪里不合适?”
“就是不太合适……”
周柯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纪思源只是垂着眼睛思考,就知道她只是没理清楚自己的感受。她往纪思源身上靠:“你觉得哪里不合适?”
“有点……”纪思源斟酌着措辞,“感觉有点超出同学关系可以解释的范畴。”
其实只要她们不认,一切都可以用“关系好”解释。
周柯一瞬间莫名有些热血上头:“那就跟我妈出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