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天色沉暮,霭雾沉沉,远处山峦叠着山峦,影影绰绰晕在雾里。神庙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身影,那是袁栖第一次见到那样清冷的人。
黑色风衣衣摆被风轻轻掀动,枯叶簌簌落下,一片恰好落在她肩头。风扬起长发,那人微微侧过脸,只露出半张清冽轮廓,肌肤胜雪,看得袁栖一时失了神。
好美。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果然美人本身就是一道风景。可惜她袁栖没什么墨水,只敢胡乱想——若是李白见了这一幕,怕是唐诗三百首都不够写。
她又啃了一口手里的烤猪蹄,胡乱用纸巾擦了擦手,转头把一瓶矿泉水笑眯眯地递向身旁的人:“小姨,拧不开。”
袁依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眉眼,无奈叹了口气,还是替她拧开了瓶盖:“不是在吃,就是在去吃的路上,现在连赶路都不忘啃。庙里只有斋饭,吃完这顿可就没这些零嘴了。”
袁依爱好露营,此番进山,被袁栖缠了整整两天,才勉强答应带上她。
山里天气变幻莫测,两人本准备出山,却遇上山洪冲垮了浮桥。听说上游连下三天三夜的雨,今日才堪堪停住。
这附近荒无人烟,所幸山中有一座小庙,照看庙宇的是一位退休的小学教师,身着朴素道袍,替她们安顿了一间客房。
庙里不供佛像,也不奉三清,只设着一座神龛。袁栖没心思细看,只注意到这老道并没有留长胡子。
“斋饭肯定也很好吃。”袁栖左耳进右耳出,目光早被槐树下的身影勾走,径直往前走去,“前面有个人,我去问问情况。”
秦禾早已听见身后的动静。那道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雀,想不注意都难。
庙里许久不曾有生人到访,下午白老师已经同她打过招呼。
袁栖快步走上前,正要开口,身前的人却先一步转过身。
到了嘴边的话瞬间被堵回嗓子眼,她倒吸一口凉气。
明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没料到--有人能美到这般不可方物!
秦禾望着眼前呆若木鸡的小姑娘,看着她直愣愣盯着自己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你们是被困在山里的游客?”
袁依一看袁栖这副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连话都不会说的样子,无奈扶额,上前一步笑着解围:“你好,叨扰了,等浮桥修好我们便下山。”
秦禾收回目光,眼底笑意淡去,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语气平缓:“山中空气清好,不急着赶路,多住几日也无妨。”
袁依微微一笑,自报姓名:“我姓袁,袁依。这是我的小侄女,袁栖。”
“秦禾。”
“幸会。”
秦禾礼貌颔首。
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只剩袁栖啃猪蹄的清脆声响。袁依瞧着对方性子冷淡,不好攀谈,便打算先告辞,轻轻拽了拽袁栖:“天快黑了,我们还要去安置行李,先失陪了。”
“漂亮姐姐再见!”袁栖立刻回神,眉眼弯得格外甜,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秦禾的余光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听见小姑娘还在叽叽喳喳。
“小姨,我有点吃不下了,你真的不来一口吗?”
“不来。”
“对了,你都没问斋饭的事,为什么不问呀?”
“小孩子别多问。”
秦禾轻轻莞尔,嗯,还是个小馋丫头。
时值腊月,山里的夜来得冷峭。没有空调,南方也少有暖气,十六岁的大小姐哪里吃过这种苦。袁栖缩在袁依身边,围着露营用的取暖小火炉,使劲搓着冻得发红的小手。
“怎么不闹腾了?出门前不是嚷嚷得最精神?”
袁栖蔫巴巴地吸了吸鼻子,长长叹了口气。
若是在家,这会儿本该坐在暖烘烘的屋里,吃着周姨做的热饭热菜,怀里还抱着她家那只两个月大的萨摩耶小白。
信号时断时续,袁依起身走出屋子,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就在这时,一炉烧得正旺的炭火轻轻放到了袁栖面前。
来人身上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是白天闻到过的味道。
“山上风寒露重,这个会暖和一些。”
袁栖闻声抬头。
盈盈火光映在秦禾眼底,温柔得让她瞬间屏住呼吸。
大概是炉火太旺,她的脸一下子烫得厉害。不知为何,一见到这个人,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巴就像卡了壳,脑子一片空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憋不出来。
“怎么又盯着我看?”秦禾在她对面坐下,这小姑娘白天就这般,难道自己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袁栖被当场戳穿,脸颊瞬间爆红,悄悄掐了自己手背一把,急中生智:“啊?我、我在看面相!”
不愧是我,脑子转得真快。
这个回答实在出乎意料,秦禾挑眉,将大衣裹得更紧了些,双臂环在胸前,饶有兴致地追问:“那我们的小相师,看出什么来了?”
袁栖立刻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
她哪敢说,看相是真,看懂是假。
只是自从秦禾出现,袁栖整个人瞬间精神百倍。
天仙一样的姐姐,怎么看都看不够。
要是能在山上多困几天,好像也不错。
夜里的风卷着山雾往门缝里钻,纸糊的窗棂被吹得轻轻发响。
袁栖把自己裹成个小团子,盯着对面炭炉边的人,手里还攥着半块刚烤得焦香的红薯——是秦禾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老物件,带着股陈年的甜香。
秦禾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炭炉边缘的灰。火光跳在她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影,方才那点温柔还没散尽,又添了几分静气。
“白老师说,这庙供的是山神,管山里的风雨。”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些,混着炭火的噼啪声,“昨夜山洪,多亏山神镇着。”
袁栖咬了口红薯,甜糯的热气烫得她龇牙,却还是含糊道:“那山神长得好看吗?”
秦禾抬眼,恰好转过眸子里的凉,弯了弯嘴角:“没见过。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袁栖沾了点红薯泥的嘴角,伸手替她拭去,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倒觉得有人比山神更讨喜。”
袁栖的脸“唰”地又红了,比刚才被碳火烤的时候还烫。
她猛地低下头,猛啃红薯掩饰慌乱,心里却像揣了只扑腾的小兔子——漂亮姐姐的手好凉,感受起来好像比红薯还甜诶!
袁依刚打完电话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把收拾好的行李往角落挪了挪。她瞥了眼秦禾,见对方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没再继续搭话,却悄悄往炭炉里添了块木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