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山雾凝在窗上,晕出一片朦胧的白。袁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却还是强撑着看秦禾。
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一本线装书,就着灯火翻页,指尖划过纸页的动作轻得像风。
“秦禾姐姐。”袁栖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黏糊糊的,“你也是被困在山上不走吗?”
秦禾合上书,看向她缩在毯子里头的小模样,鼻尖还蹭着毯子边,像只贪睡的小猫。“我住在山上已有半年。”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山里的早晨,好看。”
袁栖瞬间清醒了一半,眨巴眨巴眼睛:“那我陪你看!”说完又怕她拒绝,赶紧加了句,“我起得早,绝不赖床!”
秦禾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轻轻“嗯”了一声,山里许久没这么热闹了,这份热闹是这个小姑娘带来的。
后半夜袁栖睡得沉,梦里全是槐树落雪、炭火暖香,还有那个穿黑风衣的人,朝她递来一瓶温温的矿泉水。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纸上泛着淡淡的鱼肚白。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却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炭炉的火还留着余温,秦禾的大衣搭在旁边的凳子上,还带着点茉莉花香。
“醒了?”
门外传来声音,袁栖转头一看,袁依正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道长做的粥,配了腌菜。”她把碗递过来,“刚热过的。”
袁栖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她舀了一口粥喝下去,清甜的米香混着腌菜的脆,瞬间驱散了所有困意。突然想到什么,日出,答应了秦禾姐姐一起看的日出,怎么睡到了天大亮,懊恼一拍脑门。
“小姨你看到秦禾姐姐了吗”
“看到了,门口。”
“秦禾姐姐,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秦禾睡眠浅,其实天微亮就已起身,斟酌了片刻道:“没多久。”
袁栖松了口气,原来不止她一个没起来。
秦禾坐在袁依对面,也端着一碗粥,“去看了看浮桥,还没通。不过白老师说,今天中午可能会有山民上来帮忙修。”
袁栖眼睛一亮:“那我们就能下山了?”说完又有点失落,耷拉着肩膀,“还以为能多陪你几天呢。”
秦禾看着她小脸上的表情变化,忍不住笑了:“急什么。等修好了,我送你们下山。”她顿了顿,看着袁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又补了句,“以后……也可以来山里找我。”
袁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嘴里的粥都忘了嚼。
她看着秦禾低头喝粥的模样,耳尖悄悄泛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等下山了,一定要把漂亮姐姐的地址记在小本本上,以后不管是来露营,还是来吃烤猪蹄,都能来找她!
吃完粥,天已经大亮。山风吹散了雾气,远处的山峦露出清晰的轮廓,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袁栖跟着秦禾去庙里看神龛,白老师正在清扫院子,见她们来,笑着指了指神龛旁的牌子:“这庙供的是护山女神,以前山里常有猎户,就是靠她保平安。”
袁栖看着神龛上的画像,眉眼弯弯——画像上的女神穿着素色衣裙,眉眼清冽,竟和秦禾有几分相似。
“小姨!秦禾姐姐说等修桥了送我们下山!”袁栖跑去找袁依,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
袁依正看着手机上的消息,闻言抬头看了眼秦禾,对方正站在槐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叶。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黑色风衣泛着柔光,整个人像幅浸在光里的画。
“挺好。”袁依点点头,拍了拍袁栖的头,“路上也能多个人照应。”
袁栖偷偷看向秦禾,正好对上她的目光。秦禾冲她挥了挥手,手里还拿着那片槐叶。袁栖的心又跳快了几分,赶紧跑过去,把自己怀里揣着的一颗糖递过去——是昨天出门时塞的水果糖,一直舍不得吃。
“秦禾姐姐,给你糖!甜的!”
秦禾看着她掌心那颗裹着糖纸的糖,糖纸上印着小小的橘子图案。她接过糖,指尖碰到袁栖的掌心,软乎乎的。“谢谢。”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确实甜。”
秦禾笑的很淡,可袁栖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觉得比早上的阳光还暖。
她忽然觉得,被困在山里好像也不是坏事——至少,能遇见这么甜的漂亮姐姐,能吃到这么甜的糖,还能和她一起等浮桥修好,一起看山里的日出。
中午的时候,山民果然来了。几个壮汉扛着工具,和白老师一起忙活浮桥的事。
袁栖帮着递水递毛巾,跑前跑后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雀。秦禾则立在一旁看着,偶尔开口指点几句修桥的细节,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袁依看着两人一静一动、一闹一稳的模样,悄悄拿出手机,按下了快门——阳光下,槐树叶影斑驳,少女举着水壶仰头笑,美人垂眸轻声语,画面暖得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眼神似乎看穿一切。
下午时分,浮桥终于彻底修好。
木板扎实,绳索牢固,山民们笑着挥手,说下山的路安全了。
袁栖拎着背包站在庙门口,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明明盼了许久的下山,此刻却半点也开心不起来。她低着头,长发遮住泛红的耳尖,连啃了半袋的零食都没了滋味。
秦禾走到她面前,递来一样东西。
是一片压得平整的槐树叶,叶脉清晰,边缘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痕迹。
“留个纪念。”她声音轻缓,目光落在袁栖耷拉的眉眼上,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下次来,我给你烤更好吃的红薯。”
袁栖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真的吗?”
“真的。”秦禾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极温柔的弧度,“我在山上等你。”
袁栖用力点头,把槐树叶小心翼翼揣进最贴身的口袋,像是攥住了一整个冬天的温柔。
“秦禾姐姐,我一定会再来的!”
“我带烤猪蹄!带糖!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秦禾被她一连串的保证逗笑,眼底的清冷尽数化开,只剩软意。
袁依开着车在一旁看着,轻轻咳了一声,眼底藏着笑意:“时间不早了,我们该下山了。”
袁栖一步三回头,走到浮桥边,还在用力朝秦禾挥手。
“秦禾姐姐再见——!”
“记得想我——!”
秦禾立在槐树下,黑色风衣被山风吹得轻轻扬起,她抬手,朝她缓缓挥了挥。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她才缓缓收回手,低头看向掌心那颗还残留着橘子甜香的糖纸,嘴角轻轻扬了扬。
山风穿过庙宇,神龛上的护山女神像静静伫立,眉眼清冽,与树下那人,那个感觉一模一样。
袁栖在下山的路上,手一直按在口袋里,摸着那片槐树叶,心里甜得快要冒泡泡。
袁依看着副驾驶日有所思的小侄女,忽然慢悠悠开口:
“喜欢人家?”
袁栖脸“唰”地爆红,却没反驳,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浑身轻快得快要飘起来,袁依叹了口气,小姑娘长大了,不过性取向这回事,果然有家族遗传的可能,孩子也还小,她也没怎么当回事。
袁栖不知道下次上山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这座深山,这棵槐树,这个叫秦禾的人,在她心里悄悄种下了一份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