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林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张悦坐下来。林夏看着她,胃里还在疼,但她忍着。
“你没有对不起谁,”林夏说,“你妈妈选择再婚,是她的人生。你怎么感受,是你的真实。不用逼自己叫爸爸。慢慢来。”
张悦抬起头,眼睛很红。
“老师,你是不是也不舒服?”张悦问,“我看你脸色很白。”
“老师没事。你回去上课吧。作文写得很好,真情实感,不用改。”
张悦点点头,走了。林夏看着她的背影,手按着胃,等那阵疼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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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苏想单位进入领导观察期。
省教研室来检查,苏想所在的部门负责接待,整理三年的课程档案,写汇报材料,还要陪领导听课。苏想早上六点就走,晚上十一点才回。有时候林夏睡着了,她才进门。有时候林夏早上走了,她还没醒。
周四晚上,林夏十点到家。屋里黑着灯,苏想还没回来。她打开灯,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晚上加班,不用等我。汤在锅里,热热喝。——想”纸条下面还画了一个笑脸和一个爱心。
林夏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锅里是排骨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白色的油。她懒得热,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泡面,撕开,烧水,泡上。
她坐在桌前,吃泡面。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很油,很咸。她吃了两口,胃里一阵翻腾。她放下叉子,捂住嘴,忍了一会儿,没吐出来。
她想起陈医生的话:饮食必须极度规律,不能吃辛辣刺激,不能吃泡面。
但她太累了。她不想热汤,不想做饭,只想快点吃完,快点睡觉。明天还有早自习,还有月考复习,还有三个学生的家长没谈。
她硬着头皮把泡面吃完,汤也喝了。喝完,胃里火烧火燎地疼。她吃了两片止痛药,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苏想十一点半回来,轻手轻脚进门。她走进卧室,看到林夏已经睡了,床头放着药盒。她拿起药盒,数了数,少了两片。
她没叫醒林夏,只是坐在床边,看着林夏的脸。林夏的脸很白,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中,手还按在胃上。
苏想伸出手,把林夏的手拿开,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林夏的胃很硬,像一块石头。苏想轻轻揉着,揉了很久,林夏的眉头才松开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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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情况更糟。
林夏早上没吃早饭。她起晚了,来不及熬粥,也来不及买。她空着肚子到校,早自习站了四十分钟,讲了一节课。第二节课下课,她回到办公室,胃里已经疼得站不直。
她从包里掏出药盒,发现空了。她翻抽屉,找出半板止痛药,抠了一片,嚼碎咽下去。苦味在嘴里散开来,她喝了一口凉水,冲下去。
中午,她在教师食堂打了一份米饭,一份青菜。刚吃了两口,班长跑来叫她:“林老师,刘阳和王浩又在走廊吵起来了,这次没动手,但骂得很难听。”
林夏放下筷子,走过去。她站在两个男生中间,听他们互相指责,声音很大,走廊里围了一圈学生。
“都闭嘴,”林夏说。
两个男生停下来,看着她。
“你们两个,跟我去办公室。其他人,散了,回教室。”
处理完这件事,已经一点半。食堂关门了,林夏回到办公室,青菜和米饭已经凉了。她吃了两口,吃不下扔了。那学校的伙食本来就不好,凉了就更下不去嘴了…
下午还有两节课,一节是公开课,有领导来听。她强撑着讲完,领导在评课的时候,她坐在教室后面,手按着胃,指甲掐进肉里。
公开课结束,领导说:“林老师讲得不错,就是声音有点虚,要注意身体。”
林夏笑了笑,说:“谢谢领导,最近有点感冒。”
她回到办公室,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胃里像有把刀在搅,一下一下。她想起陈医生说的“癌前病变”,想起外婆最后瘦成一把骨头,想起舅舅切了三分之二的胃。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她死了,学生怎么办,苏想怎么办。
她趴了十分钟,直起身,继续批改月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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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苏想加班到十二点。
林夏独自在家。她没吃泡面,热了苏想留下的汤,喝了一碗。但汤太油了,喝完胃里更难受。她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胃,等那阵疼过去。
疼没过去,反而越来越重。像有人在胃里攥着拳头拧,拧一下,松一下,再拧一下。她吃了两片止痛药,等了二十分钟,没用。又吃了一片,还是没用。
她蜷缩在沙发上,膝盖顶在肚子上,额头抵着膝盖。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裤子上。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就是忍着。
她想起医生的话:你家族有遗传,再出血,再恶变,下一步就是胃癌。
她想起这半个月,她吃了三次泡面,五次饼干当晚饭,有两天完全没吃早饭。她想起苏想每天留的纸条,她每次都答应好好吃饭,每次都做不到。
不是不想做到。是做不到。学生,课,卷子等着她,铺天盖地的琐事缠身,压的她喘不过来气。她停下来,进度就乱了,学生就散了,她认为的既然选择了老师这个神圣的职业,哪怕是后悔,起码也要保持最开始的初心。
她摸出手机,想给苏想打电话。但苏想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写材料,可能正被领导骂。她不想打扰苏想,苏想肯定比她更累。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蜷缩着。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透过窗户还能看到路边两旁的灯光下的小咬,这是独属于抚城的秋季小咬雨。
她等着苏想回来,她想着:自己的确是一个很幸福很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