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头顶是一片纯粹到极致的白，没有天花板的边界，没有灯具的轮廓，什么都没有。那白色悬浮在视野里，不似任何已知的物质，倒像一片无限铺展的平面，望不到边际，也探不到尽头，虚浮得让人恍惚。

他正躺在一处平面上，姑且称之为床。那是由某种白色材质构成的，指尖触上去，不似寒冰刺骨，也无暖炉灼肤，温度平和得恰到好处，硬度也拿捏得刚好，不硌人，却也绝非柔软。他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套着一件白色衣物，材质古怪，既非棉的温软，也非麻的粗粝，贴在皮肤上竟几乎没有触感，仿佛与身体融为了一体。

“你醒了。”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正前方响起。它没有清晰的来向，也找不到声源，就那样凭空“存在”于空间里，平静无波。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迅速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寸空白，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捕捉到——深呼吸，稳住心神，仔细观察，冷静分析，不能慌。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平稳得多，没有一丝刚从混沌中醒来的沙哑。

“我是引导程序。你可以理解为新手向导。这里是‘墟’的接待区域。”

墟。

他在脑海中飞速检索这个词汇，记忆库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与之匹配的信息。脑海中最后残留的画面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蒙尘的磨砂玻璃——有跳跃的光，有嘈杂的声音，似乎还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我想不起来我是怎么死的。”他微微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关于死亡的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模糊得抓不住任何实感。

“这很正常。”引导程序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平直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线，“记忆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逐渐恢复。通常情况下，灵魂进入墟的时候，关于死亡的记忆会被做模糊处理，目的是减少初期的情绪冲击。你不必为此困扰。”

灵魂。死亡。墟。

他将这三个词在舌尖无声地打了个转，没有立刻说话。他需要更多信息来拼凑眼前的状况。

“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可以。”

“我死了。然后来到了‘墟’。那‘墟’究竟是什么地方？”

“‘墟’是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空间。死亡之后，部分特定的灵魂会被引导至此处，以电子幽灵的形态存在。”

“为什么是我？”

“筛选机制不由我控制。我只能告诉你，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符合某种特定条件。”

某种条件。

他默默记下这个信息，没有继续追问。他清楚，此刻追问也得不到答案，至少现在不能。

“第二个问题。电子幽灵是什么？”

“是灵魂的数据化形态。你保留了完整的意识、记忆与人格，唯独失去了□□。在墟内，你能够感知事物、与人交流、自由行动，方式与现实世界大同小异，但底层逻辑却截然不同。”

“我需要在这里做什么？”

引导程序的声音停顿了一秒，仿佛在调取信息。

“直播。”

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还记得自己生前是个游戏博主，直播于他而言，是工作，是赖以生存的工具。难道人死后，连这份“工作”都无法摆脱吗……

“为什么？”

“这是本公司开展的一项实验。收集死者的灵魂，将其转化为电子幽灵，通过直播的形式维持你们的存在——直到某一天，你们能够‘重返人间’。直播是维持你们存在的必要工作。努力工作，积累人气值，这是公司对你们的唯一要求。而像你们这样的存在，公司统一称作‘墟拟主播’。”

公司。实验。墟拟主播。

他在心里将前两个词着重圈了起来，留作后续分析。至于后面那个称谓——“虚拟主播？虚无的虚？”

“是废墟的‘墟’，‘墟拟主播’。”

“还有别的规则吗？”

“直播内容不限，但不得违反墟的基础秩序条款，具体内容可随时查阅。人气榜每周更新，排名会影响资源分配。你可以凭个人意愿选择直播风格与内容。”

“人气榜？”

“是的。排名靠前的主播能获得更多资源倾斜，包括但不限于更优质的推荐位、更高的流量入口，以及更大程度上重返人间的希望。”

他将这些信息在脑海中快速梳理了一遍。

死了。变成了电子幽灵。需要靠直播积累人气值来维持存在。人气越高，资源越多，存在也就越稳固。“重返人间”像一根悬在眼前的胡萝卜，而“公司”在这背后究竟收割着什么，尚未可知。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场生存游戏。规则清晰，目标明确。

他并不喜欢这样的设定，但他能接受。事已至此，抱怨无用。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其他人呢？这里只有我一个吗？”

“墟内有大量电子幽灵。你现在所处的是新手接待区，完成基础引导后，会被传送至公共区域。届时，你可以自由探索、结交同伴、选择直播内容。”

“明白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四肢的感觉与生前并无二致，走路、抬手、转头，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没有丝毫滞涩。他甚至试着轻轻跳了一下，落地时也稳稳当当，与活着时别无二致。

“我问完了，现在可以走了吗？”

“请稍等。在你进入公共区域之前，还有一个步骤。”

“什么？”

“创建你的墟拟形象，以及属于你的墟拟ID。”

话音刚落，周围的白色空间突然发生了变化。一面巨大的镜面凭空出现在面前，镜面光滑如洗，映照出的却不是他熟悉的模样——

不。

镜中的脸并非他本人的，更像是一个“模板”。五官模糊不清，如同尚未完成的人像雕塑，只有大致的轮廓，缺乏任何细节，显得空洞而陌生。

“你可以自由设定墟拟形象的外观。头发、眼睛、脸型、服饰、配饰，均可自定义。也可以选择使用自己原来的样貌。”

他盯着镜中那模糊的轮廓，旁边整齐排列着一列列选项栏——种族、发型、瞳色、服饰、特效……密密麻麻，细致得超乎想象。

他沉默了片刻。荒诞感涌上心头——他死了，现在却在为自己的“幽灵形态”捏脸。

他甚至开始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是卷入了某个游戏公司的恶作剧。但他没有任何“生前”被绑架的记忆，也没有被注射麻药的眩晕感。而且这个界面——作为一个玩了十几年游戏的人，他可以笃定，这绝非市面上任何一款游戏的捏脸系统所能比拟。

选项太多了，细枝末节到令人咋舌。有些选项他甚至完全看不懂，背后所需的工作量，大到不合常理。

他不再纠结，开始快速浏览选项。

白发。翅膀。羽毛质感的发丝。两对小巧的耳羽。他选了这套组合，与自己生前做主播时使用的虚拟形象有七分相似，算是一种无声的延续。

最后，他注视着输入ID的系统栏，沉思良久——那么，就叫六点水吧。

“可以了。”他说。

镜面应声消失，周围的白色空间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褪去，显露出一个全新的场景——

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分布着无数扇门，每扇门的风格都截然不同。有的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有的挂着手写的木牌，还有的装饰着闪烁的霓虹灯管。门与门之间的距离也不一致，有些门半开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音乐声、谈笑声，或是游戏的音效。

“这里是数据回廊。”引导程序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每一扇门都通向一个墟拟主播的直播间。你可以自由探索，也可以随时创建自己的直播间。祝你——”

声音戛然而止，没有说完“祝你”之后的话。或许，它本就没打算说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