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水站在走廊里，左右望了望。

有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形象，头发是亮眼的荧光蓝，她步履匆匆地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前一秒，里面的音乐声泄了出来，又迅速被隔绝。

又一个身影走过，是个男性墟拟形象，看起来像个骑士，全身覆盖着金属铠甲，走起路来发出“哐哐”的碰撞声。他朝六点水瞥了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六点水迈开脚步，沿着走廊向前走。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时不时会有数字和文字浮现，像流动的数据流，那些晦涩难懂的代码，一闪而过。

他走了大约五分钟，在一面没有门的墙壁前停了下来。

墙上有一块空白区域，不像其他墙壁那样平滑，而是微微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一个半透明的界面立刻弹了出来。

“是否创建直播间？”

是。

他需要选择一个分区。界面弹出分类选项：游戏、聊天、音乐、绘画、杂谈……六点水毫不犹豫地选了“游戏”。

直播间创建成功。

一扇门的框架从墙壁中缓缓“生长”出来，仿佛是从墙体内部凭空滋生的，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就成型为一扇完整的门。门板从最初的空白，慢慢浮现出三个字——“六点水”。字迹像是被精心刻上去的，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那光芒落在六点水的脸上，映照出一片安静的轮廓。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约莫二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放着各种设备——类似摄像头的装置、显示屏、麦克风，看着和生前用的那些差不多，却更显简洁流畅，没有多余的线缆。

背景可以自定义，此刻默认的是一片深邃的星空，缀满了细碎的光点，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六点水在椅子上坐下，熟练地打开直播设置。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先调试设备，再进行测试，最后才正式开播。每一步都要反复确认，任何细节都不能出错。

麦克风，正常。画面输出，正常。推流延迟，正常。

他仔细检查了三遍，确保万无一失。

然后，他点开了“开启直播”的按钮。

屏幕上的在线人数，从0跳动到了1。

有人进来了。

一条弹幕出现在右侧的聊天窗口：“新人？”

六点水看了一眼那个ID，没有说话。他调出游戏《虚妄灯塔2》的角色技能板，做了最后一次快速浏览。

“今天做一期全角色连招解析。”他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沉稳，“从S级到C级，一个一个讲。全程无废话，需要的话可以反复观看。”

弹幕很快又跳出一条：“声音挺好听的。”

他开始播放演示画面，一边放一边讲解。每一个连招的帧数、判定帧、取消窗口、最速输入、延迟输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哪个角色有假连、哪个角色有确反、哪个角色的投技判定比视觉范围多半帧，全都一一标注出来，毫无保留。

弹幕的数量从一条变成三条，又慢慢增加到十几条。

“干货啊。”

“这新人是谁？有点东西。”

“白发天使好好看！”

“不是，这攻略也太细了吧，帧级分析？”

“六点水？没听过这号人。”

六点水没有分心去看弹幕，他专注于自己的节奏。

讲完第一个角色，他看了一眼时间——语速稍快了些，下一段要放慢一点。讲完第二个角色，他发现有个帧数表数据标错了，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自然地纠正：“刚才说那个角色的3帧起手，实际是4帧，勘误一下。”

弹幕顿时活跃起来：

“勘误了哈哈哈哈哈，太严谨了吧！”

“莫名有种水妈妈的既视感。”

“水妈妈是谁？”

“也是一个做游戏攻略的大佬，风格超像！”

六点水敲击键盘的手指，有那么不到半秒的停顿。

随即，他恢复如常，继续讲解。

四十分钟，七个角色。

“剩下的角色，下次直播继续。”他说，“今天就到这里。有问题可以留言，我会看。”

他关掉了直播间。

屏幕上的在线人数，从峰值230，迅速掉回了0。

六点水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虚拟星空，看了好一会儿。

230人。不算多。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关掉人气榜界面，六点水起身离开了直播间。

他回到走廊上，往前走了几步。隔壁的一扇门上，挂着一把染血的手术刀，还装饰着许多乌鸦羽毛，门板上刻着三个字——“红果酱”。

六点水没有敲门，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很久，走廊仿佛真的没有尽头。经过了几十扇门。有些门板上的字亮得耀眼，有些则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六点水猜测，这或许意味着那个直播间的状态，是消失了？还是只是暂时不在线？

他不太确定。

六点水停下脚步，靠在一面空墙上。

他闭上眼。

死之前最后一个画面，到底是什么？

还是想不起来。脑海中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却挥之不去的遗憾。

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觉得，有什么事，还没做完。

他睁开眼。

走廊依旧漫长，门板上的字迹明暗交错，参差不齐。

他转身，往回走。

明天，继续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