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规律吗?”六点水问,“谁会灭,什么时候灭?”
“没有。”齿轮匠将零件拢到一起,“有些人不播了,字就灭了。有些人还在播,播着播着字也灭了。还有些人,突然就消失了,连点消息都没有。”
“公司不解释吗?”
“公司从来不会解释。”
六点水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灯光惨白,像极了他第一天醒来时的接待区域。
齿轮匠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你是不是在想……自己还能撑多久?”
六点水没有回答。
“我劝你别想。”齿轮匠说,“想多了会没信心,会更焦虑。这会影响直播状态,观众对你失去兴趣,只会消失得更快。这是个死循环。”
他站起身,把零件装进一个袋子里,重新拿起头盔。
“我先回去了。你……别想太多。”
铠甲碰撞的“哐哐”声渐渐远去。
六点水坐在空荡荡的角落,周围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以前以为,只要做好内容、积攒人气、往榜上爬,就能活下去。规则清晰,目标明确——这是他能够接受的。
但现在,规则变得模糊了。
第八名都会遭遇字灭。没有规律,没有解释。榜上的那些名字,随时都可能变成一扇字迹暗淡的门。
而公司——那个在引导程序口中轻描淡写称为“本公司的一项实验”的存在——从来不会给出任何解释。
他不知道公司是谁,技术从何而来,实验的目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一只电子幽灵,笼子的钥匙不在自己手中。
而且,笼子里的氧气,随时可能被抽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白色的,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桌面的纹理。
这不是真正的手。这只是数据。
而数据,是会消失的。
第二天,六点水照常开播。
他讲解了《虚妄灯塔2》的进阶技巧,分析了角色“三眼”虽无直接战斗能力却堪称最强辅助的原因,还教了如何在混战中抢到关键NPC。弹幕很热闹,在线人数突破了1100,红果酱也照例来挂着机,一切正常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六点水自己知道,他讲得比平时快了些。
不是内容准备不足,是他在赶时间。
关播后,他没有剪辑视频,没有去休息大厅,也没有看公告板。他只是坐在椅子里,闭着眼。
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字随时可能熄灭,那他需要多少人气值,才能让门板上的字一直亮着?
榜一?榜二?还是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安全线?
他想不出答案。
又过了几天。
月光奏鸣的门依旧在那里,门板上的字始终没有再亮起来。
公告板上的那条帖子,被人用手写补了一行字,字迹淡得几乎要看不清:“祝你平安。”
六点水路过那扇门时,站了很久。
门牌上刻着“月光奏鸣”四个字,是花体,旁边还画着一弯月亮。门板上的字迹黯淡无光,像烧尽的炭灰。
他伸手碰了碰门板。没有任何反应。冰冷,坚硬,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突然想起第一天来时,引导程序没说完的那句“祝你——”。
祝你什么?
祝你平安?祝你终能“重返人间”?
还是说,它本就没想说完。
六点水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究竟有多长。
一路经过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字迹明亮,有的已然暗淡。他不知道哪些人能留下来,哪些人会在明天就那样消失。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推开“六点水”那扇门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走廊尽头,又有一扇门的字迹,悄然暗淡了下去。
他转过头,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