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里，六点水的人气稳定在了前十。

不是爆发式的增长，而是像雨后的藤蔓，一点一点往上攀。每次直播结束，订阅数总会悄悄涨上几十，偶尔遇到内容爆了，也能蹦出几百的增量。齿轮匠见了，总说这是“健康的数据曲线”，不像有些主播靠着噱头一夜爆红，来得快去得也快。

六点水听着，不置可否。他对这些数字不算太执着，只是觉得，能一直有观众愿意来看，就挺好。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人的动静。

红果酱的麦克风图标自那次之后，再也没亮起来过。但双排的频率却越来越高，主动发邀请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六点水开播晚了几分钟，红果酱的组队申请总能精准卡在他上线后的半分钟里，像设定好的程序，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刻意。

每次看到那串“反抗概念”的ID跳进邀请列表，六点水的心情总会莫名轻快几分，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漾起细碎的涟漪。

弹幕总调侃他是“中央空调”，对谁都温温和和，仿佛永远不会动怒。六点水从不辩解。他只是觉得，既然大家聚在同一个虚拟空间里，维持基本的礼貌和耐心，是最起码的体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温和里藏着一道看不见的线。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每一场直播的节奏，留意着每一条弹幕的情绪，观察着每一个互动的粉丝——他在找一个人，一个既能跟上他的思路，又能偶尔跳出他的预判，还不会让他觉得厌烦的人。

这个念头有点奇怪，他从没对人说过，就像藏在口袋里的秘密，捂得严严实实。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着，像走廊里恒常的灯光，平淡却安稳。

直到某天，六点水在人气榜的末尾，瞥见了一个陌生的ID——日葵。

排名在四十名开外，直播间标题带着点软乎乎的可爱：“今天也在种田???”。他随手点进去，屏幕上跳出个粉头发的虚拟形象，顶着毛茸茸的狗耳朵，身后还晃着条猫尾巴，说话细声细气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弹幕稀稀拉拉，偶尔飘过一句“妹妹好可爱”，很快就沉了下去。而“别播了，没人看”这样的弹幕却要多上两条。

六点水看了会儿，默默退了出来。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风格差太远，实在没什么可借鉴的。但那个怯生生的名字，却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留下了点浅浅的印记。

另一件悬在心头的事，是私信栏里那条来自“放晴日”的消息，已经挂了好些天。

“那个……请问你是淼吗？”

每次点开私信，六点水的手指总会在键盘上顿住，然后又默默关掉。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淼”是他生前的小号，专门发美食教程。那个号从不露脸，也不直播，就安安静静地分享做菜的步骤。粉丝不多，会在评论区晒自己跟着做的成品，会追着问“这个调料能不能用别的代替”，会在他停更前留言说“等你回来”。

拍美食视频，是他在工作学业连轴转的日子里最快乐的时光。

他不确定放晴日是不是那时候的粉丝。但他知道，若是对方真的是那个账号的粉丝，并且能够一眼认出自己，那一定是陪了他很久的人。这样的人，他不想敷衍，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坦然相认。

一拖就拖到了某天深夜。六点水偶然点进了放晴日的直播间。

直播间很冷清，在线人数不到一百，弹幕像断了线的珠子，隔好久才滚过一条。放晴日的虚拟形象是个深粉头发的小伙子，扎着乱糟糟的辫子，绿眼睛，脑袋上还顶着个番茄道具，正笨拙地对着镜头复刻一道菜。

六点水一眼就认出来了——红酒糯米团。

“嗯……原版是用蒸锅蒸两个小时，”放晴日的声音带着点紧张，却很认真，“我没有蒸锅，用电饭煲试试，不知道会不会差太多。”

他一边说，一边按步骤操作，火候的调整、搓糯米团的手法、红酒和糖的配比，几乎和六点水当年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六点水坐在屏幕前，忽然有点恍惚。

他看着放晴日差点烧干了锅，手忙脚乱地加水时，虚拟形象的番茄脑袋上冒出个“QAQ”的表情；看着他把泡着糯米团的红酒盛出来，发现红酒太多了，糯米团都散了架变成了稀饭，皱着眉小声嘀咕“红酒加多了吗”；看着他抿了一口，沉默两秒，然后对着镜头笑了笑：“……还是好喝的。”

那笑容有点憨，却透着股韧劲。

六点水关掉直播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点开私信，找到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发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