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六点水几乎成了瞭望台的常客。
他从不定时。有时天刚蒙蒙亮，数据河的微光漫过平台边缘，他便已站在那里；有时深夜寂静，他的身影才会出现在入口处。
他总站在平台中央，闭眼的瞬间，那个房间便在脑海里清晰浮现：窗棂映着世界泡的碎光，木桌带着温润的纹路，两把椅子安静相对，茶壶嘴袅袅升起的热气里，似乎还飘着淡金色的茶香。可每当睁眼，眼前仍是那片空旷，风从虚空里钻进来，带着熟悉的凉意。
第一天，失败了。平台上的风掠过长发，像在无声地嘲笑。
第二天，依旧。指尖触到的栏杆，冰凉得能渗入骨髓。
第三天，还是如此。他望着远处的世界泡，觉得它们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他没打算放弃。并非因着什么乐观的信念，只是心里清楚，若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支“笔”便永远只能是句虚无的比喻，握不进掌心，也写不出任何痕迹。
这日清晨，瞭望台的风裹着模拟出的露水与草木气息，带着几分湿润的微凉。六点水闭着眼，眉头微蹙，额角的碎发被风掀起，又落下。他笃定自己的意志足够坚定——脑海里的房间细节分明得近乎触手可及：橡木桌面的每一道纹路，茶壶口飘散的三缕热气，窗外世界泡从左到右渐次变暗的淡紫光晕，甚至连空气里该有的茶香浓度，他都在心里细细校准过。可睁开眼，平台还是那个平台，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风里转瞬即逝。
“你最近很闲。”
身后传来的声音不高，却让六点水心头一跳。他转头，红果酱正靠在瞭望台的入口处，兜帽压得很低，露出的耳羽在风里轻轻颤动，不知已站了多久。
“你怎么知道我在？”六点水问，声音里带着点意外。
红果酱没回答，只是朝他走近几步，并肩站在栏杆边，目光投向远处漂浮的世界泡。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延了片刻，他才吐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六点水望着他的侧脸。数据河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那些纵横的缝合线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某种刻在皮肤上的古老文字。“你来陪我发呆？”他忍不住问，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
红果酱没说话。他在栏杆边坐下，两条腿随意地悬在瞭望台外，脚底下便是翻涌的、深不见底的数据河。然后，他闭上眼，像是在感受风的方向。
“你刚才在想什么？”红果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一个房间。”六点水，“有窗户，有桌子，有两把椅子。”
“为什么两把？”
六点水愣了一下，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摩挲。他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该有两把。他没有回答，红果酱也没有追问，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只是随口一提。
后来的几天，红果酱每天都会来。并非每次都有对话。有时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任由风拂过发梢；有时他会问些零散的问题，比如“如果没来到墟，你想做什么”，六点水答“不知道，或许还是做主播吧”，他便轻轻点头，继续安静地坐着。瞭望台上从此多了一个沉默的影子，六点水不知道红果酱为何而来，却也没有问。只是觉得，有个人在旁边，连风都好像变得不那么冷了，那些反复尝试的挫败感，似乎也淡了些。
第五天，女皇来了。
她推开瞭望台的门时，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抱怨艺术的“小道消息”。可当看到六点水和红果酱并排坐在栏杆边，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脚步猛地顿住。“……你们两个在这儿修仙呢？”
六点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地应了句：“……算是。”
女皇翻了个白眼，大步走过来，靠在栏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姿态带着她惯有的利落。“艺术说你最近不太正常，成天往这儿跑。我还不信。”她上下打量了六点水一眼，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关切，“你现在这样，像那种走火入魔的少年。”
六点水沉默着，没反驳。
“行了。”女皇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目光投向远处的数据河，没再看他，“继续练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推门时的动静比来时轻了些，头也没回。
第六天，公爵来了。
公爵抵达时，红果酱正在闭眼静坐，六点水则站在平台中央，眉头紧锁地尝试着。公爵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入口处，银白色的短发在光线下泛着冷光，安静地看着。直到六点水睁开眼，又一次因失败而轻轻叹气，他才缓缓开口。
“你听说过‘愿力’吗？”
六点水转头看向他。公爵依旧穿着那身华贵的礼服，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愿力？”
“一种由关注与认知凝聚而成的能量。”公爵的声音平稳如古钟，“你被人看见，被人记住，愿力便会向你汇聚，不仅如此，更是世界对公众认知的回馈，通俗来讲就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是血族古籍里的记载。”
六点水望着他，忽然想起洛川的话，想起齿轮匠的警告。“你的意思是，人气榜不只是排名？”
“人气榜是表象，愿力才是本质。”公爵说，“被多少人记住，决定了你能在这方天地存在多久。”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决定了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六点水心中一动。如果愿力是能量，那公司吸取的，或许就是这个。而他们能做的，或许不只是被动承受。
“谢谢你。”六点水认真地说。
公爵微微颔首，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第七天，猎枪手和日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