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过了几秒，他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我不太懂你说的这些。我醒来的时候，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全是紧闭的门，看不到尽头。我走了很久很久，才找到这里。”他再次看向窗外的数据河，湛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流动的光，“这里和我之前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六点水的心猛地一跳。之前的世界？他用的是“之前的世界”，而不是“生前的世界”——这意味着，他不是像他们一样以电子幽灵的形态存在，他更像是……活生生地来到了这里。

“那么你来自哪里？”六点水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紧张。

回汐的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斟酌合适的词句。“一个……很小的世界。”他想了想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那里只有海，和海边的一个小村庄。我们很少离开村子，每天听着海浪声醒来，看着日落归航。”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遥远的记忆里打捞出来的，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

六点水没有再追问。他能感觉到，回汐不是在刻意隐瞒，而是有些事情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或者说，无法适应现在的这个时代的老人，可对方又是那样的稚嫩。这样一个对一切都懵懂无知的少年，怎么可能是洛川所说的“关键”？洛川暗示的存在，应该是知晓秘密、能改变现状的人，而回汐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他或许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不小心掉进了这片光怪陆离的数据世界。

可另一个念头又紧接着冒了出来：能越过墟的重重壁垒来到这里，本身就绝不是“简单”二字能解释的。

六点水看着对面少年清澈的眼睛，心里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要交个朋友吗？”

回汐看着他眨了眨眼：“我知道你的来意，就像——”

“就像什么？”六点水追问。

“就像我之前经历的那个世界。”回汐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却沉了下去，“那里有很多……和我长得很像的……生灵。”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思考措辞“他们都是很好人，努力的生活，但无论如何他们也抵挡不了那些黑色怪物，他们管那些抓走同伴的黑色怪物叫‘天灾’。他们不知道那些“天灾”从何而来，是什么。但他们从未放弃活着。他们奉我为救世主，认为我是神赐的孩子，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可我却辜负了他们的期待。我可能……也会辜负你的期待。”

六点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少年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底的急切与奢望——他太希望找到一根救命稻草了，以至于差点把所有的期待都压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

两人就这样坐着，沉默地对视着。休息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谈话声，和窗外数据河流淌的轻响。光在两人之间流动，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过了许久，六点水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的失落与释然奇怪地交织在一起。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回汐身上，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和：“既然这样，你短时间内大概也没办法离开这里吧？”

回汐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你既不是电子幽灵，也不是注册的主播，恐怕连住处都没有。”六点水说着，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先跟我来吧，我带你找个人，他应该能帮你解决住处的问题。”

回汐看着六点水的背影，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慢慢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饮料，跟了上去。窗外的数据河依旧在流淌，光线下，他耳后那片淡蓝色的鳞纹，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像藏着一片小小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