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大厅的光线总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柔和,既不刺眼,也不至于昏暗。数据河的流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着碎星的匣子。六点水推开大厅门时,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窗边的身影攫住了。
回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透明的饮料,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没被碰过。他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窗外奔涌的数据河上,侧脸被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深蓝色的半长发被精心编成了一股小辫,敲在脑后,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细看之下,能发现肌理间隐约流转着淡蓝色的鳞纹,像被月光照透的深海。
直到真正站在不远处打量,六点水才明白雾里看花为何称他为“那孩子”。回汐的外表实在太过稚嫩,看上去不过十六岁,身形单薄,坐在宽大的座椅里,像只误闯陌生森林的小孩,与周围或沉稳或锐利的身影比起来,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六点水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回汐转过头,目光落在六点水身上。那是一双极美的湛蓝色眼睛,瞳孔是罕见的星形,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像深海里浮起的第一缕微光。他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也没有开口询问“你是谁”或“有什么事”,只是安静地看着六点水,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有人会来,正耐心等待对方先开口。
“你好,我是六点水。”六点水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墟拟主播,目前排名第三。”
回汐轻轻点了点头,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回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尾音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海浪声。
“你刚来墟不久?”六点水问,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他肩侧的发辫上,那上面似乎还缠着几缕银色的细链,随着动作闪着微光。
“有一阵了。”回汐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一阵”究竟是多久。他的视线又落回窗外的数据河,像是对那片流动的光河有着天然的亲近。
六点水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决定不再绕弯子。雾里看花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你知道拂晓者吗?”
回汐闻声转过头,那双星形瞳孔里映出六点水的影子,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刻,六点水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微微下沉。不是电子幽灵,不知道拂晓者,看样子也不像是被公司筛选进来的——那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墟里?洛川曾隐约提及的“与冠冕者有关”的线索,难道和他无关?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翻腾,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出口。
“你不知道?”六点水的语气比预想中要重了些,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对一切都懵懂无知,这样的质问未免太过唐突。
但回汐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模样。他只是依旧平静地看着六点水,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像在陈述一件早已被自己接受的事实:“抱歉,但我确实一无所知。”
六点水沉默了几秒,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画着圈。“对不起,我刚才……”他顿了顿,试图组织语言,“我最近在找一个人。他不是失踪,是……”后面的话突然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跳进了数据海”“为了救别人把自己赔进去了”——这些话太过沉重,像浸了水的石头,他不想把这份重量压在一个刚认识的人身上,尤其是对方看起来如此干净,仿佛从未沾染过世间的沉重。
回汐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端起桌上那杯一直没动的饮料,轻轻抿了一口,透明的液体沾湿了他的唇角,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你刚才说的拂晓者,是谁?”
六点水迎上少年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伪装的痕迹。他是真的不知道拂晓者。这实在太奇怪了——在这个世界,只要是智力正常的无论是流浪者或者是奴隶,都能顺口说出几句“拂晓者带来光明,扫清灾厄纪年的阴霾”。而眼前的少年,却对此一无所知。
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除非,他不属于这个时代。
“一个传说里的存在。”六点水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很久以前,当巨大的灾难降临,世界濒临毁灭时,是他站了出来,拯救了这个世界。”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课本上是这么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