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海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只有无尽的光在流淌。
沃利亚不知道自己是在坠落,还是在上升。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刺得他睁不开眼——又或者,他早已没有“眼”这种东西了。在这里,连“身体”的概念都在融化,像糖溶于水。但他还能想,思绪像一根细细的银线,一头拴着“红果酱”这个名字,一头系着那个快要散架的自己。他怕这线断了,断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所以他拼命地想,想那些被他埋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我是谁?”他在意识里叩问,声音像沉入深海的石子。
记忆的冰面骤然裂开,底下涌出刺骨的水。
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走了。不是偷偷溜走,是被打出去的。那天父亲喝了酒,红着眼砸了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瓷碗碎片溅到墙角,像一地的星星。母亲把他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挨了父亲拿着水管的一击,撞在墙上,嘴角立刻渗出血来。她慢慢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记了一辈子。不是不舍,不是留恋,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我救不了你了”。
母亲走后,父亲的拳头来得更勤了。理由永远够用,或者说,不需要理由:酒喝多了,钱输光了,甚至只是窗外的雨下得太大。他蜷缩在墙角,听着皮带抽在地上的脆响,等着那阵剧痛落在背上、肩上。奇怪的是,后来他竟开始期待那些。当钝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时,他反而觉得清醒,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原来自己还活着。
记忆没有过渡,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跌进下一段黑暗里。
第一次砸晕父亲那天,他握着酒瓶的手一直在抖。父亲醉醺醺地趴在桌上,鼾声像破旧的风箱。他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曾经无数次挥向自己的手,现在无力地垂着。酒瓶的玻璃凉得刺骨,他握了很久,直到指节发白,然后猛地砸下去。
“咚”一声闷响。
父亲从椅子上滑下去,额头抵着地面,没流血,也没动。他站在原地,心跳声大得像要撞碎肋骨。然后他轻轻放下酒瓶,拉开门,走进外面的寒夜里。
没有回头。风灌进单薄的衣服,冷得他打颤,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是心里清楚,那个有父亲鼾声的屋子,再也不是他的去处了。
画面又晃了晃,像老旧的电影胶片卡了壳,然后跳转到另一帧。
他撞进地下组织的地盘时,还带着一身没好利索的伤。那些人一开始想把他踢出去,直到有人被刀划伤,他下意识地冲过去,用撕烂的衣角按住伤口,动作比谁都快。他们发现他会打架,会用烧红的铁丝消毒,会把几种廉价的草药捣在一起,敷在伤口上就能止血。
他的父亲是血妖,母亲是鸦妖。血妖不是血族,但也对“血”有着天生的敏锐。他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分辨出不同温度的血散发出的气味,甚至能从血的粘稠度里,看出伤者离死还有多远。这种天赋,是刻在骨头里的。
地下组织留下了他,不是因为他多能干,是因为他不要钱。他只需要一个能蜷缩着躺下的角落,和每天一碗能填饱肚子的稀粥。
他在那里学会了更多:怎么用一根细铁丝开锁,怎么在被十几个人追的时候钻进排水管道,怎么把生锈的刀片藏在袖口。他见过有人在临时搭起的手术台上断气,家属的哭声像被掐住的猫;见过有人被掏空了内脏,扔在垃圾堆里,眼睛还圆睁着,映着灰蒙蒙的天。那些画面,像墨水一样,染黑了他往后的日子。
血妖的遗传病第一次发作时,他正在给一个被砍了一刀的男人缝合。手指突然抖得像筛糠,不是累的,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血液像疯了一样在血管里乱窜,有的地方烫得像要烧起来,有的地方冷得像揣了块冰。痉挛从指尖爬到肩膀,他咬着牙,用牙咬住下唇,硬是把最后一针缝完,然后跌跌撞撞地缩到墙角,蜷成一团。
抖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医者难自医。他比谁都清楚,这病没法治,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不过是把发作的日子往后推一推。拖延,而已。
他从来不跟人提这个病。不是怕死,是怕看见别人眼里的怜悯。怜悯是裹着糖衣的锁链,他已经受够了被人攥在手里的日子。
记忆的碎片又开始旋转,停在一个满身是血的小孩身上。